笔墨很快从驿舍取来,石案摆在院中央,粗糙的麻纸铺开,墨块在砚台里研开,乌黑浓稠的墨色映着天光。
韩推官被差人扶起来的时候,双腿发麻,几乎站不稳,只能半蹲在石案之前,握着毛笔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笔尖蘸饱墨汁,落不到纸上,一连几次,墨珠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团团黑斑。
他深吸好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一笔一画往下写。
他不敢简写,不敢偷换字句,从最初和郑三相识、收受第一笔赃银,到如何帮驿匪压下客商的诉状、如何借着巡驿的名头,帮他们掩藏劫杀的痕迹,再到今早察觉苏清玄查到要害,递话放走了邝三,桩桩件件,顺着时序往下写。每写一条,等于在给自己的罪簿上,多添一道钉死的印记。
周遭所有衙役都静静立在四周,没有人出声。
先前他们是奉上官命令合围拿人,心底还揣着 “依法捕拿方士” 的念头,此刻亲眼看见上官跪在地上认罪,亲手写下勾结盗匪、纵容杀人的供状,所有的立场瞬间颠倒。他们是吃官府饭的差人,可再愚钝,也分得清是非,晓得这一桩案子里,谁是恶,谁是要被押上刑场的人。
有人悄悄把手里的刀,往身侧收了收,刀刃垂落,再也没有对准院心的苏清玄。
苏清玄缓缓自半空落下。鎏金微光顺着衣摆一点点消散,像潮水退去,重新变回那个一身素布道袍,身形清瘦的寻常道士。异象收去,可方才凌空俯视、金辉覆身的画面,已经刻进每一个人的心底,威压没有随着流光一同散去。
他缓步走到石案一侧,垂眼,安静看着韩推官落笔。
刘捕头走到他身侧,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先生,这份供状若是送到府衙,府里若是还有和他互通声气的人,怕是半路就会被扣下销毁。”
苏清玄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纸上。
“所以一式两份。一份交由你贴身收好,寻可靠的路径,直接递交给巡按御史;一份我带走留存。后山白骨,是铁证,你分出可靠人手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驿内参与劫杀、埋尸的驿卒,单独锁拿,分开讯问,分清主次罪责。只被动听从吩咐、不曾沾血的,暂且拘押等候处置。”
刘捕头重重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下。他一路跟着查案,清楚这条驿道上的水有多深,韩推官只是明面上这一环,府城之内,未必没有更深的根系。
韩推官写到末尾,手腕酸痛,心底一片冰凉。他写完最后一字,捏着印泥,颤抖着在名字下方按下鲜红的指印。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配上鲜红手印,便是他逃不掉的罪证。
他把供状推到苏清玄面前,头垂得极低,不敢对视。
苏清玄拿起纸页,缓缓通读一遍。没有刻意删减,没有避重就轻,所有要害尽数写在纸上。他把其中一份递给刘捕头收好,另一份折起,妥善收进自己怀中的布囊。
做完这些,他抬眼扫过四周一众面色惶然的衙役。
“今日之事,你们都亲眼看见了。你们是官府公差,本分是护佑过路百姓,不是跟着上官,助恶行凶。方才持刀围堵,是听上官号令,本座不追究。可往后,再有人拿着官权帮凶徒遮掩冤情,包庇杀业,今日韩推官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声音不高,传遍整个驿院。
一众差役齐齐低头,不少人躬身,低声应是。到这一步,再没有任何人敢生出半分对抗之心。方才那一场浮空金辉的震慑,已经打碎他们对上命的盲从,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惹不起。
藏在人群最后的黑衣随从,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石案供状上的时候,脚步极轻,慢慢往后挪,打算借着驿舍侧门,悄悄遁入后山密林逃走。
他才退出去两步,苏清玄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他的动作。
“站住。”
两个字落下,那黑衣人身子猛地僵住,脚步钉死在原地,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你是邝三安排在韩推官身边的人,经手过好几次赃银转运,也帮着掩埋尸骨,对吧?” 苏清玄淡淡开口,“想走?”
黑衣随从牙关紧咬,手摸向腰间短刃,还想搏一把。刘捕头身边两个精干快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住,短刃被一把夺下,绳索飞快捆紧。这人挣扎两下,自知无力回天,彻底蔫了下去。
至此,荒龙驿内,和郑三、邝三勾连的同党,尽数落网。
唯独邝三,借着夜色提前遁入深山,去向不明,成了悬在这条线索上的一根长线。
苏清玄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韩推官:“邝三出逃之前,和你说过藏身之处,接应他的人是谁,一一讲明白。”
韩推官不敢隐瞒,将黑风谷的窝点、接应人黑牙的信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苏清玄听完,转头吩咐刘捕头:“不要大举进山搜捕,黑风谷林深草密,易设埋伏。挑熟悉山径的精干暗哨,守住所有出山要道,盯住往来山客货贩。一旦撞见邝三和黑牙,不要贸然缠斗,第一时间传信。”
刘捕头领命,立刻着手安排。
日头越升越高,晨雾散尽,荒龙驿院子里的杀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尘埃落定之后,沉甸甸的死寂。廊下的白念秋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苏清玄身上,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探究,只是依旧没有多问一句。偶尔几句细碎的自语,轻得像风,苏清玄听得见,却不急于追问,只把这一份异样悄悄存放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