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脚步没走远,隔着门板又报了一句。
“主子,那几位族老抬了太祖赐的打王金鞭,说王爷半个时辰不到祠堂,就把金鞭请进未央宫。”
赫连钦还跪在金砖上,腰背笔直,没回头。
楚明徽坐在圈椅里,指尖慢慢转着案上的铁指环。
“请进来。”
“主子?”
“传神武卫,宫门开着,一扇都不许关。”她抬眼,“金鞭过门槛,连弩就上弦。哀家看看是太祖的鞭子硬,还是前朝的弩机硬。”
“……那是赫连家的族老。”
“这皇城里,只有哀家一家的规矩。”
门外脚步远去。
炭盆里一块炭烧塌了半边。
楚明徽起身,在水盆里拧了块热巾帕。
“过来换药。”
赫连钦没动。“臣去祠堂走一趟。”
“去领家法?”楚明徽把木盘磕在案边,“还是去跟那帮老骨头交代,你这身血是从哪淌出来的。”
“去拆祠堂。”他抬头,“旧规矩,臣亲手拆。”
“你这副腿都打颤的身子出了未央宫,他们一顿拐杖就够了。”她指了指榻沿,“坐。”
赫连钦看了一眼她腕上那圈透红的纱布,走回榻边坐下。
“臣自己来。”他去解系带。
右肋一扯,手上的劲泄了,呼吸沉下去两分。
楚明徽反手拍开他的手。
“哀家放血把你泡回来,不是给你糟蹋的。手摊平。”
她俯身,挑开他腰间那个被血糊成硬块的死结。
血衣粘肉,硬扯要带下皮。
她用热巾一点一点洇开,腕子稳得看不出抖。
两人的鼻息碰在一处。
赫连钦垂着眼。
她那身繁复的常服昨夜毁了,此刻只剩一层中衣,领口底下一截锁骨冷白。
“太后不怕人说嘴。”他嗓子哑了。
“哀家在乾清门外烧了两万人。”她手没停,“几句嘴,烧不着哀家。”
最后一片布揭开。
伤孔里黑蝮的毒退了,新肉泛着红。
她把血衣剥下来,丢在脚边。
当。
金砖上滚过一声脆响。
一半古玉从他贴身的暗袋里掉出来,青黑底色,断口参差。
楚明徽的目光落上去。
那截残缺的龙鳞,倒刺的弯法,刀口吃进玉里的深浅,和她贴肉挂着的那块九枢璧对得上,出自同一副手。
她弯腰,两指夹起来。
玉是冷的。
断口里陈年的血早沁进石头的纹理,发黑。
“摄政王贴身戴这个。”
“一块破玉。”赫连钦瞥了一眼,“太后看上了?”
“这刀法不是工部的。”她指腹在龙鳞上慢慢走,“倒像前朝内廷的东西。哪来的。”
“先帝赏的。”
“先帝赏你的奇珍能堆满半个王府。”她把药粉倒在伤口上,“你偏留一块碎的。”
他连眼皮都没抬。
“雁门关行宫外头捡的。”他改了口,改得很平,“先帝说是前朝余孽的秽物,要砸。臣瞧它挡过一回流矢,就留下了。”
楚明徽拿药布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息。
“先帝嘴里的余孽,是谁。”
“前朝镇北军的统帅。”赫连钦看过来,“姓楚。太后的本家。”
“哀家四岁进药庐试毒,前朝的事只在戏文里听过。”她把药布按下去,缠紧两圈,“统帅怎么死的。”
“先帝一剑,连人带玉劈开。”他盯着那半块玉上的黑,“血洗不掉。太后手凉,少拿。”
楚明徽把玉捏在指间。
叔父的血。
四岁那年她哪是自己走进药庐的,是人从雁门关的尸堆里把她拖出来,塞进去的。
墨工的九枢璧,第七枢压着十三州的暗渠水文,第八枢开皇陵三千玄甲偶人,两处眼都埋在雁门关地底。
少这半块辅钥,偶人就是一堆烂铜。
这二十年,这个人把她叔父的血贴着肉揣着,一步一步揣到了摄政王的位子上。
“听说雁门关底下通着水路。”她转了话头。
赫连钦抬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
“有一条,直通关外。先帝登基那年封了水眼。”
“封死了?”
“封不死。里头是前朝的铜符铁锁,砸不开,工部只好浇铁汁糊外层。”他停了停,“太后问水路做什么。”
“随口。”
她摊开手掌,把残玉递回去。
赫连钦没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脉门上。
“太后的脉在跑。”
“昨夜放了半碗血。”
“见了这块玉才跑。”他没松手,“乾清门下的猛火油,太后身上那副黑甲,凭空冒出来的连弩。这块玉的刀法,和那些东西像不像。”
“王爷知道得太多,命短。”
“臣的命早搁在太后手里了。”他把玉从她掌心拿走,塞回衣袋,“太后要雁门关底下的东西,臣去开。”
“铁汁封的口,你拿牙咬?”
“工部是废物,臣不是。当年封水眼臣在场,铁汁糊得住外头,糊不住机括。找着阵眼,硬拆也拆得开。”
楚明徽心口跳了一下。
第七枢,第八枢。
三千偶人出土,京畿大营那两万人就是柴。
“拆出来的东西要了大晟的命,王爷担得起?”
“大晟的命在太后手里。太后要它活它活,要它死,臣递刀。”
他起身,扯过一件干净外袍披上。
“臣去祠堂。”
“哀家说了不许。”
“太后也说了,皇城里只有太后一家的规矩。”他理好领口,“臣去告诉他们,赫连家的规矩废了。往后摄政王府只认未央宫的令。”
楚明徽看了他三息。
“去。拆干净些。”
他走到门边,手按上门栓。
“请太后备一道亲笔手令。”
“平南侯的兵,哀家还不动。”
“要出关的。”他回过头,逆光里看不清眼睛,“十日后,臣亲去雁门关,替太后把那条暗渠挖出来。”
门拉开,风卷进来。
他跨过门槛。
楚明徽站在殿心,看那背影在长廊尽头没了。
右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
那半块玉她刚才就能留下。
留下了,这个人今夜就明白她要什么,也明白自己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价。
“青黛。”
“属下在。”
“传墨隐楼。”她说,“雁门关沿路设伏,备弩,备索。等他把那道机括开了,再把玉从他身上取下来。”
“人呢。”
楚明徽盯着门外那片白天。
“玉先取。人,看他肯不肯说,另半块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