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留着。哀家要听他亲口说。”
青黛低头应下。
“属下这就去传墨隐楼。只是王爷那身伤刚压住毒,硬拆水眼,怕是走不到雁门关。”
“他死不了。”楚明徽转身走回榻前,“金砖上的血擦干净。早朝照开,百官该来磕头了。”
三日后,早朝。
刑部尚书的尸首还挂在乾清门的城楼上,风一刮,官袍空荡荡地鼓起来。
十万两赎银凑到第三天只凑出四万,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的手,先没了,人才上去的。
百官绕着那片阴影走,广场上只听见靴底擦过汉白玉的声音。
一路无声,直走到未央宫前殿的高门槛下。
小皇帝赫连珏坐在龙椅上,两腿悬空,看了一眼左首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又回头看珠帘。
珠帘后,楚明徽端坐。
殿门口响起脚步。
玄黑蟒袍跨过门槛。
赫连钦没佩刀。
脸色极淡,眼底一层失血的青,步子稳得很。
百官的腰弯下去,又低了半寸。
他走到最前头,没跪,拱手。
“臣,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王爷免礼。赐座。”
内侍把左首那张椅子挪正。他坐下。
“议事。”
吏部尚书捧着折子出列,折子边角被捏出一圈湿印。
“太后,王爷。严逆伏诛,六部空缺一百七十有余,多为要职。臣与内阁连夜拟了堪合,请定夺。”
“念。”
“户部尚书缺,拟由江南布政使王延接任。兵部侍郎缺,拟由太常寺卿赵敬之接任。工部尚书缺,拟由苏州知府陈道元接任……”
一口气十几个名字。
全是江南世族和清流的人。严党的肉刚凉,闻着味的人已经排好了队。
赫连钦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吏部尚书的膝盖落了地。
“这单子,谁拟的。”
“回王爷,是内阁几位大学士与老臣共议。”
“撕了。”
殿里没人敢喘。
几位大学士的脸白成了纸。
“王爷,国政不可一日无主。”吏部尚书举着折子,“这些大人皆是科举正途,履历清白,才干卓绝。江南王氏三代清流,哪一个不是”
“履历清白。”赫连钦走到他面前,“严崇礼围未央宫那夜,你单子上这些清白人在哪。在江南的园子里吟诗,还是在书房里烧给严崇礼的信。”
吏部尚书把头磕在金砖上。
“严崇礼把持朝政十年,你们写折子夸他。严崇礼一死,你们踩着他的骨头往上爬。”赫连钦转身看满殿人,“本王打仗,只认能杀敌的刀。陈道元在苏州修堤,塌了三回。这样的人管工部,你们是嫌大晟的城墙倒得不够快。”
他看向珠帘。
“本王手里也有一份单子。修过河,铸过弩,挖过渠,占一样的一个不落。诸位没胆子念,本王念。”
青黛从侧门出来,展开一卷白绢。
“工部尚书缺,原将作监少监秦无咎接任。”
“工部右侍郎缺,原水部员外郎苏沉接任。”
“户部左侍郎缺,原河道副使楚行接任。”
念到第三个,殿里起了一阵抽气声。
“楚行。”赫连钦把这个名字咬了一遍,回头看满殿人,“本王知道这个姓扎眼。谁觉得扎眼,现在出来说。”
没人出来。
白绢往下念,原制造局,原军器监,原都水监。
九个名字念完,全是一辈子没摸过早朝门槛的闲差。
礼部右侍郎终于撑不住,出列跪倒。
“太后!王爷!六部堂官必经科举正途,历练数载!秦无咎一个摆弄木石的匠人,苏沉常年混在泥水里,让这等人执掌一部,天下读书人何以自处!法度何在!”
“礼部的人,倒替工部操心。”
“臣只是维护法度。礼不可废,制不可逾。”
“好一个法度。”赫连钦站到他面前,“严崇礼逼宫那夜,玄武门外杀声到了乾清门。你的法度在哪。本王带玄甲卫在宫门死战,你们这帮讲仁义的,连一桶热水都没送上来。”
右侍郎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赫连钦抬脚,踩住那顶乌纱帽。
咔。
帽翅断了。
“太后用人看出身。本王看命。”他把脚移开,靴底在金砖上擦了一下,“谁能把城墙修实,把暗渠理通,谁坐那个位子。再拿祖制压人,本王就把严崇礼府里抄出的三箱书信,当着百官一封一封念。你三儿子的恩荫,走的是谁的门路,第一封就有。”
右侍郎磕头磕出了声。
帘后,楚明徽把那九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抬了抬手。
“右侍郎既然最懂法度。”珠帘动了一下,“江南去年河工,拨下去三百二十万两,报上来的堤塌了三回。你三日内把账算清。算不清,哀家请你去苏州,站在那堤上。”
右侍郎整个人贴在了金砖上。
满殿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
“吏部照单发堪合。”楚明徽道,“明日让他们穿着官服来见哀家。”
“臣等遵旨。”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谁也不回头。
殿空了。珠帘被一只手掀开。
赫连钦跨进后殿。青黛退出去,带上门。
“王爷这出戏,唱得够绝。”
“太后满意就好。”他在案几另一侧坐下,落座时手撑了一下案沿。
右肋那处,里衣八成已经洇透。
“伤没好,急着上朝。”楚明徽推过去一盏茶,“祠堂那边,拆干净了?”
“拆了。往后王府只认未央宫的令。”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臣不来,太后那份单子,内阁能生吞了。”
“王爷倒看得起他们。”
“臣看得起太后挑的人。”他放下茶盏,“秦无咎拇指根上一圈死茧,那是常年攥锤敲机括磨的。苏沉靴底的红土,雁门关外才有。楚行的算盘,比户部一屋子司官加起来都快。”
楚明徽转着指上的铁环。
“大内武库那八百具神机弩。”赫连钦道,“弦是三年前的,匣子是十年前的。要修?”
“该修。”
“修一具三十两。修八百具,要工部的人,户部的钱,兵部的匣。”他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太后今日这三张椅子,刚好凑齐。”
“王爷算得清。”
“臣算不清的是另一样。”他的指节在案上停住,“弩修好了,朝哪儿指。”
“武库的弩,向来朝外。”
“雁门关外是外。”他说,“乾清门外也是外。”
“王爷今日在殿上替哀家把话说尽了。”楚明徽抬眼,“这会儿才来问朝哪儿指。”
“臣不问了。”赫连钦笑了一下,“总有一天,臣站在那头,自己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的脸,比那夜更白了一层。
“那半块玉,太后今日一句都没提。”
“王爷肯说。”
“七日后臣启程去雁门关,开那道水眼。”他站起身,“到了地界,另半块在谁手里,臣自然说给太后听。”
十日之约,一天没差。
“条件。”
“没有条件。”他绕到圈椅旁,双手撑住扶手,俯下来。
药苦味,极淡的血气,连呼吸的热都压过来了。
楚明徽没退。
“做太后裙下之臣,总得交份投名状。”他盯着她,“那夜那半碗血,臣记着。从雁门关回来,再跟太后细算。”
他直起身。
“臣告退。”
门开了又关。
楚明徽把手指按在自己缠着纱布的腕上。
跳得稳,比平日快半分。
“主子。”门推开,青黛进来半步,“王爷出宫没回府。他去了将作监,调玄甲卫三百,报的是押送工部匠人出关。”
楚明徽的指尖停在铁环上。
三百玄甲卫,押九个匠人。
“他知道路上有人等着。”
她抬眼。
“伏照旧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