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压在廊下的石阶上。
楚明徽盯着那片白,手里的茶盖一直没合。
“伏不必动。”
“属下领命。”青黛垂着头退了半步,“墨隐楼的人散在城外三十里,三处隘口都蹲下了,弩上了弦。”
“出了京畿再动。”楚明徽把茶盏往案心推了推,“天子脚下不许见血。”
“是。”青黛没退,“还有一桩。王爷把车驾提到了今日,一个时辰后出神武门,将作监的匠人已经点齐。”
楚明徽拈着铁环,没往下转。
约的是七日。
他走第一日。
“伏兵挪得过来么。”
“西边两处来不及。”
“来不及就让他过。”她抬眼,“他敢提前,就是知道路上有人等着。”
“那他还敢走?”
“他巴不得哀家等不及。”
殿外的雨砸在琉璃瓦上,一片碎响。
靴底拖着水声,从长廊那头过来,停在门外。
“臣来辞行。”
“进来。”
青黛拉开殿门,侧身让路,自己退到廊下。
赫连钦跨过门槛。
没穿甲,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带勒到最后一孔,右肋那股药味被雨水冲薄了。
“三百玄甲卫,臣留一半在神武门外。”他隔着三步站住。
“哀家的未央宫,还轮不到你的人守门。”楚明徽没抬头,“严崇礼的尸首刚凉,这宫里谁敢动刀。”
他没接这话。
“刀倒不怕。”他说,“内阁交了堪合,心没交,六部一夜换了太后的人,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
“王爷要教哀家坐朝?”
“臣不敢。”他答得快,“臣怕太后夜里睡不安稳。”
“把那半块玉搁下,哀家立刻就安稳。”楚明徽抬起眼。
“等臣回来。”他没躲她的视线,“连人带玉,一并交到太后手里。”
“昨夜你也这么说。”
“臣记性好。”
“就你这身子,去拆雁门关的机括,几成。”
“十成。”
“狂。”
“带兵八年,没把握的仗臣不打。”他往前半步,“倒是京里,太后的手别收得太紧,清流被逼急了,笔比刀快。”
“哀家等他们骂。”
“他们不当面骂,只往太后身上泼。”
“泼不着你摄政王。”
“臣这身袍子早染黑了,再浇一盆也看不出。”
雨声又重了一层。
一串急脚步撞进雨里,从回廊那头冲过来。
“母后!母后!”
五岁的赫连珏甩开嬷嬷,提着明黄的下摆一头扑进未央宫。
门槛高。
绣金的靴尖绊住,整个人往前栽。
楚明徽手刚离开扶手。
一道玄影先到。
赫连钦长臂一捞,扣住幼帝的腰,把人提了起来。
“皇上当心。”
赫连珏吓住了,两只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脸埋进那片黑衣里,喘得发急。
“皇上站稳。”赫连钦要放人。
小皇帝不松,反倒搂得更紧。
他抬起头,清清脆脆喊了一声。
“父王!”
两个字落地。
殿里的雨声像被谁掐断了。
跟进来的四个教养嬷嬷膝盖一软,砸在金砖上,头都不敢抬。
门口两个扫地的小太监直接趴了下去。
赫连钦的手还托在幼帝腰上,没往下放。
楚明徽指间的茶盖滑了半寸。
叮。
瓷碰瓷,一声脆响,扎耳。
“你叫他什么。”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
赫连珏在他怀里缩了缩,回过头,一双眼睛干净。
“母后,嬷嬷们说皇叔天天宿在未央宫,护着咱们母子,跟父王一样。”
没人出声。
“她们还说什么。”楚明徽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
“说等过了这阵子……”赫连珏眨眨眼,“让母后和皇叔,永远睡一处。”
地上四团人抖成一片。
楚明徽抬眼,视线从那几团人头顶过去,落在赫连钦脸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幼帝放回金砖,退开两步。
“皇上慎言。”
“皇叔?朕说错了?”
“带皇上下去。”
青黛进来,牵住幼帝的手。
“皇上,奴婢陪您去偏殿放纸鸢。”
赫连珏一步三回头,被牵走了。
殿门没关,雨气往里灌。
“来人。”楚明徽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神武卫按刀跨进来。
嬷嬷们反应过来,疯了一样磕头,额头砸出一道一道血印。
“太后饶命!是外头瞎传的!”
“谁先传的。”楚明徽问。
四个人互相看,其中一个抢着开口:“是……是慈宁宫过来的张嬷嬷,她在针房说的!”
“记下这个名字。”楚明徽看着那张脸,“你留着。”
她手指一点另外三个。
“堵嘴,拖到午门,杖毙,打烂为止。”
布条塞进嘴里,人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呜咽声顺着雨水淌到殿外。
剩下那个瘫在血印子里,抖得说不出话。
“太后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哀家在清门户,王爷听不惯?”楚明徽转身,对上他的眼。
“听得惯,臣只怕血溅到太后脚边,脏了鞋。”
“脏的是人心。”
“人心长在肚子里,太后挖不出来。”
“哀家不挖。”她走近一步,“嘴里吐出来的字,一个字一条命,都得填上。”
“宫里的闲嘴杀得干净,天下的嘴杀不干净。”
“王爷怕了?”
“臣不怕人骂。”他下颌绷住。
“那是怕你那块神位上多刻几笔脏名。”
“臣说过,臣的名字刻在太后牌位旁边。”
楚明徽没接话。
视线落在他绷紧的唇线上。
刚才那句话砸出来的东西,还没散。
“还站着?”
赫连钦的手扣住腰带。
“臣……出宫。”
他转身,步子迈得大。
走到门槛前,手撑住门框,指头抠进雕花里。
“去哪。”
“雁门关。”
“门槛看清了再迈,别学皇上栽跟头。”
“臣记下了。”
他没回头,跨进雨里。
楚明徽坐回圈椅,看着地砖上那摊水。
“主子,西边两处还是来不及。”
“不必来得及。”她的指尖碾过铁环,“东边够了,一路杀过去,别留活口。”
“王爷呢?”
“能活着站到雁门关下的,才配拿那半块玉。”
“若是活不到?”
“那哀家明早就该换个人去开那道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