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到乡政府入职报到,我特地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我就翻出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是我爹前年赶集时扯布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和走亲戚时才上身。我对着掉了漆的镜子,把领口抻了又抻,又把头发拢了拢,怎么看都觉得像个去相亲的,不像去上班的。
我娘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嘴里念叨,说少宗,进了乡政府,可要少说话、多做事,跟领导同事搞好关系。你爹你娘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可得争口气。
我笑呵呵应道,娘,您放心,我记住了。
心里却默默给自己提了个醒:进了乡政府,说话做事,都得先过过脑子。
乡政府大院,坐落在清水乡集镇正中,两栋旧办公楼,一栋灰砖的,一栋白墙的,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老梧桐。院子门口挂着清水乡人民政府的牌子,被风吹得有些褪色。
我到的时候,苏长河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了。他领着我先去了党政办,把我介绍给办公室主任刘淑芬。
刘淑芬四十来岁,短发,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单位里的实权人物。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苏长河,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历呢?
高中毕业。我老老实实回答。
刘淑芬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苏长河,说苏主任,这学历……你也知道,乡里临时工虽说不要求多高,可好歹也得识文断字、能写材料的。
苏长河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说刘主任,你别看少宗学历不高,他文章写得好。这是他在信访办递的申请材料,我看了,条理清楚、用词得体,比乡里有些正式干部写得都明白。你考考他。
刘淑芬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眼神微微变了变,又抬头打量了我几眼,点了点头,说行,材料写得不赖。那先留下试用三个月,抄抄写写、跑跑腿,等转正考核再说。
我连忙鞠躬,说谢谢刘主任,谢谢苏叔。
就这样,我成了清水乡政府党政办的一名临时工。
说是党政办,其实活儿杂得很。早上扫地擦桌、烧水倒茶,上午抄文件、印材料,下午跑腿送文件、整理档案,偶尔还要帮各科室搬东西、接电话。一天下来,脚不沾地,累得腰酸背痛。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我在乡政府大院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办的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弯弯绕绕的道道。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在领导面前是红人,谁在角落里被边缘化——这些,全都是学问。
我谁都不敢得罪,谁都不去讨好,见人三分笑,遇事多做事,勤快得像个陀螺。
很快,大院里的人都认识了我这个新来的小李,不少人都说这孩子踏实、嘴甜、手脚勤快。
我也悄悄竖着耳朵,听着这大院里的风声。
第一天下午,我就听见了两个工作人员在茶水间的闲聊。
一个说,哎,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临时工,就是李家坳那个李少宗!就是跟罗四海抢地那个!
另一个说,是他啊?看不出来,瘦瘦弱弱的,胆子倒不小。罗四海那老东西,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居然让他给拿下了。
头一个又说,听说他那片地,县里都批了确权。这小子,不是个善茬。
可不是嘛。另一个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李书记好像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李家坳是他的老地盘,罗四海是他一手提拔的人。现在被人撬了墙角,他脸上挂得住?
那他咋没动静?
谁知道呢。李书记那人心思深,说不定憋着大的呢。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摞文件,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李广志那老狐狸,没动静是假,憋着是真。不过我也不怕。他不动,我也按兵不动;他要是动了,我自然有法子应对。
在乡政府干了几天,我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林清秀居然也时不时来乡政府开会、办事。
她是村妇女主任,按理说跟乡政府联系不多,可她那几天跑得比谁都勤。我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发现她每次来,都往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跑——那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书记室的牌子。
我心里一动,却没说什么。
她跟李广志的事,我早就撞破了,现在她还在跑书记室,这里面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我懒得管,也不想管。她跟李广志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别把火烧到我身上就行。
不过这事让我心里打了个转。我进乡政府,是苏长河递的话;可乡政府一个临时工的编制,说给谁不给谁,党政办刘淑芬点头、乡里管人事的那一支笔,都得过得去。李广志是乡党委书记,我这名字摆到他案头,他会看不见?
他看见了,没拦。这就耐人寻味了。他把我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图着方便盯,还是图着方便用?林清秀这半个月在村里躲着不见人,到乡里却往书记室跑得勤——她躲的不是我,是村里那些眼睛。这两人一里一外,一收一放,像不像早就通过气的。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苏晚在乡党政办工作,平时也在这层楼办公。她见了我,总是笑盈盈地打招呼,喊我小李。忙呢?吃饭了没?
她这一声小李,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好像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政府大院里,多了个熟人、多了个伴。
有时候中午吃饭,她还会特意给我多夹一筷子菜,笑着说你刚来,多吃点,别饿着。
我嘴上道谢,心里却总觉得,苏晚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说不上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大山里长大的姑娘,心思通透,该懂的道理她都懂,该藏的深浅她也藏着。我跟她之间,隔着的,恐怕不只是这一张办公桌的距离。
不过眼下,我没心思琢磨这些。我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在乡政府站住脚,攒够资本,摸清这里的水深水浅,然后再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我要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看看——我李少宗,不只会放牛,还会翻山。
这天晚上,我加完班,准备回宿舍。路过书记室门口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放轻了步子。
一个声音说,李书记,那个李少宗,现在在党政办当临时工。他年轻,刚来,咱们是不是……
先不急。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他,是李广志。让他先干着。一个临时工,翻不了天。我倒要看看,他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可是那片地……
地的事,县里都批了,现在动,就是打县里的脸。不急,地在我清水乡的地界上,跑不了。人,也在我清水乡的地界上,更跑不了。
等他翅膀硬了……
等他翅膀硬了,正好。李广志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雏鹰飞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李广志,这是要养蛊啊。
他不急着打压我,不急着收拾我,他要等我爬得足够高、足够显眼的时候,再一把把我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这份心机,这份耐心,比罗四海的阴狠,还要毒上十分。
我压下心头的寒意,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广志那句话。
好。你想看我飞,那我就飞给你看。你想等我翅膀硬了再收拾我,那我就让自己翅膀硬得,谁也拽不下来。
李广志,罗四海,你们都在暗处等着看我栽跟头。那我李少宗,就偏要一步一步,走出一条让你们谁也拦不住的路来。
窗外的夜风,吹得老梧桐的叶子哗哗作响。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却还在回响着李广志那几句话。它们像几颗钉子,扎在我心口,拔也拔不出来。
可也正是这几句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从明天起,我要在这乡政府大院里,扎扎实实地立住脚跟。我要让李广志看着,我这只雏鹰,到底能飞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