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政府干了小半个月,我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党政办的工作,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最要紧的是两样:一样是眼力见,知道谁该敬着、谁该远着;另一样,就是笔杆子,材料写得漂不漂亮,直接决定领导对你的印象。
我文化底子不差,高中那三年,语文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尖子。尤其是作文,老师常拿我的卷子当范文念。所以抄抄写写、整理材料这类活儿,我上手很快。
刘淑芬一开始还不怎么放心我,可连着看了我整理的两份台账、一份会议纪要之后,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有一次,她还破天荒地夸了我一句:“小李这字,写得比咱乡里有些干部还端正。”
我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不敢露,只憨厚地笑了笑,说刘主任您过奖了,我还在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乡政府算是慢慢站稳了脚跟。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暂时的。
果然,没过多久,一件棘手的事,就落到了我头上。
那天下午,刘淑芬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摞材料,说小李,这是咱乡去年到今年的宅基地清查材料,县里要一份汇总报告。你拿去整理整理,后天上班前给我初稿。
我心里一喜,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连忙应道好的刘主任,我尽快。
可我抱着材料回到宿舍,翻开一看,却傻了眼。
这摞材料,乱得像一锅粥。各村报上来的宅基地情况,格式五花八门,数据对不上号,有的村连户主姓名都写错了。
最要命的是,有几张报表上的数字,明显被人改过——涂改液的痕迹还留在上面,新数字比旧数字多出了一大截。
我心里一沉,意识到这活儿,没这么简单。
这摞材料里,有猫腻。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遍周围的动静。办公室没人,走廊里安安静静。可我还是不敢大意。我放下材料,先装作若无其事地去茶水间倒了杯水,路上竖起耳朵,听着各个办公室里的动静。
果然,在财政所那间办公室里,我听见了两个人的低语。
一个说,那批宅基地材料,送党政办了?
送了。另一个说,刘主任让那个新来的临时工整理。
临时工?他懂个屁。正好,让他在上头签字背锅。
可那几笔账……
账的事,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材料是各村报上来的,数字是数据统计的,咱只管存档。真要查出问题,那是数据统计的责任,是整理人的责任。懂吗?
懂,懂了。
心一下沉到了底。
这是要拿我当替罪羊啊。
那些被涂改过的数字,那些对不上的账目,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现在却要借我的手,把这份带着问题的材料报上去。将来真出了事,追究起来,就是我李少宗整理失职、数据失真,轻则丢了工作,重则背个处分。而背后真正做手脚的人,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看着那摞材料,心里翻江倒海。
怎么办?
直接拒绝?我一个临时工,哪来的底气拒绝领导的安排?
照实整理?那等于把那些手脚都曝光出来,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
装傻充愣,按错误的数字报上去?那就是替人背锅,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想不通的路。
我重新翻开那摞材料,这一次,我仔仔细细地看,一笔一笔地核。
越看,我心里越透亮。
那些涂改过的数字,虽然表面上对不上号,可如果按原始的宅基地面积、户主姓名、审批时间一条条捋下来,其实能看出门道——被改的,都是几户跟乡里走得近的人家,他们的宅基地面积,要么凭空多出几十平米,要么审批时间提前到了政策允许的范围内。
换句话说,这些改动,都是在给特定的人补手续、扩面积。
我心里有了数,却不急着声张。
我先把能核对的原始数据,一条条抄在一张草稿纸上,又把涂改前后的数字,做了个对照表。
然后,我斟酌再三,把汇总报告写成了两份。
一份,按材料上的数字写,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我自己留了个心眼,把关键几处存疑的地方,用铅笔在稿纸背面做了记号。
另一份,是我自己心里有数的真实版,没写在纸上,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我把报告初稿交给了刘淑芬。
刘淑芬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说写得不错,小李。数据都核对了?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刘主任,我都核对过了。不过有几处,各村上报的数字跟台账对不太上,我怕是我整理时出了错,您要不要再看看?
刘淑芬眉头微微一皱,又翻了翻我标出的那几页,沉吟片刻,说这几处,我回头让人重新核对一下。你先放着吧。
我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
我心里清楚,刘淑芬是个精明人,那几处不对劲的地方,她不会看不见。她既然说回头核对,就说明她也起了疑心,不会稀里糊涂把这锅背下来。
我这一手,既没得罪人,又把球踢了回去,还给自己留了余地。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动了手脚的人,见我没把事儿捅出去,也没顺着他们的意思直接报错,心里肯定不踏实。他们下一步,八成还会来找我。
果然,当天傍晚,财政所的一个干部,姓孙的,把我叫到了他办公室。
孙干部三十来岁,戴着副眼镜,一脸斯文相,说话却绵里藏针。他说小李,听说宅基地报告是你整理的?辛苦了啊。
我笑道,不辛苦,分内的事。
孙干部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小李啊,跟你商量个事儿。那份报告,有几处数字,可能跟原来的台账有点出入。不过你也知道,咱们乡里统计口径一直不统一,有时候数据对不上也正常。你看……报告就按整理后的报上去,行不行?
我心里雪亮:这是来堵我嘴的。他想让我把那份带着问题的报告,原封不动地报上去,别多事,别声张。
我面上不动声色,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孙干部,不是我不肯。主要是刘主任那边,我递上去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那几处数字要重新核对。要是回头她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啊。
孙干部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丝笑,说那行,回头我跟刘主任沟通。你先忙吧。
我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心里却冷笑连连。
你以为我是真怕刘主任?我搬出她来,就是让你知道,这事儿不是我这个临时工一个人能定的。你们想让我背锅,先问问刘主任答不答应。
果然,没过两天,刘淑芬就私下找我谈了话。
她开门见山,说小李,那天你说有几处数字对不上,我让人查了。确实有问题。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地回答,刘主任,我就是整理的时候,觉得那几个数字跳得太突兀,就多核了一遍。我心想,咱们乡里报上去的东西,代表的是乡里的脸面,要是错了,挨批评的是咱们党政办,也是您。所以我就斗胆提了一句。
刘淑芬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半晌,点了点头,说你做得对。这事儿,我会处理的。你踏实干,别多想。
从刘淑芬办公室出来,我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我不仅没被人当枪使,反而在刘淑芬面前,立了个细心、负责、替领导着想的好印象。
这就是乡政府的生存之道。有些事情,看破了,不能说破;说破了,就得想好退路。而最好的退路,就是让领导觉得你是在替她着想,而不是在揭她的短。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
这乡政府大院,水比我想象的深,人也比我想象的狠。可越是这样,我越想在这潭水里,趟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李广志想看我飞高再摔下来,那我就飞给他看。但我要让他明白,我李少宗的翅膀,是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