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基地报告的事,算是有惊无险地揭过去了。
刘淑芬怎么处理的,我没细打听,也不方便打听。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财政所那个孙干部再见到我,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底却多了几分防备。
我不在乎。防备就防备吧,我又不指望他提拔我。只要他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们各走各路,相安无事最好。
倒是苏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主动来找了我。
那天中午,食堂打饭,她端着碗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小李,听说宅基地那批材料,是你整理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说是啊,怎么了?
苏晚四下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那批材料,你小心点。我听我爹说,里头牵扯到乡里几户人家的宅基地,去年就有人反映过,被压下来了。你一个刚来的临时工,别往里掺和。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傻,说苏晚姐,我就是整理整理材料,能掺和什么呀?
苏晚瞪了我一眼,说你少跟我装。你要是真没发现什么,那天就不会跟刘主任提那几处数字对不上的事了。小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实心眼。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才能活得久。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过来人的叮嘱,又像是同龄人的担忧。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说苏晚姐,我听你的。往后,我多留个心眼。
苏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我,说对了,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看你眼下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好。乡政府这地方,熬人是真熬人,你刚来,别把身体熬垮了。
我心里苦笑。
哪里是没休息好,是那该死的耳朵,又闹腾起来了。
这几天,为了摸清乡政府大院里的水深水浅,我没少竖着耳朵听墙角。听得多了,后脑勺那根弦就绷得越来越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嗡嗡的声音,也一天比一天清晰。
昨晚后半夜,我甚至听见了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像是从乡政府后院的家属楼里传来的。我强撑着听了一会儿,什么有用的都没捞着,反而耳鸣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吓得我赶紧蒙上被子,强迫自己不去听,才算缓过来。
我这才真切地体会到,苏长河那天那句不该听的别听,有多深的道理。
以前在村里,我听得最多的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费神归费神,可到底伤不到根本。如今进了乡政府,满耳朵都是人心算计、利益纠葛、暗箱操作,每一句都像钝刀子,割得我脑仁生疼。
我甚至开始隐隐担心:要是有一天,这耳朵彻底不听使唤了,或者听岔了、听错了,我该怎么办?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怕有什么用?这双耳朵既然长在我身上,我就得学会跟它共处,学会控制它、驾驭它,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这双耳朵,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可每多听一分,就要多付出一分代价。要是贪得无厌地什么都听,迟早把自己听垮。
我压下心里的这些念头,冲苏晚笑了笑,说苏晚姐,我没事,就是刚来,有点认床,睡得浅。
苏晚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低头扒饭。
吃过午饭,我正要去洗饭盒,苏晚忽然又叫住我,说对了小李,我爹让你晚上去他家一趟,他有点事要跟你说。
我心里一动,问苏叔找我?什么事?
苏晚说,他没说,你去就知道了。
晚上,我提着一兜苹果,去了苏长河家。
苏长河家在乡政府后院的家属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来了,摆摆手让我坐,又让苏晚给我倒了杯茶。
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说香港回归后一切都稳当,又提十五大的精神。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走神。
寒暄了几句,苏长河切入了正题。
他说,少宗,你在乡政府这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我斟酌着回答,说苏叔,乡政府里人好,活儿也不重,刘主任对我也挺照顾。
苏长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说那批宅基地材料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处理得不错,既没得罪人,也没稀里糊涂背锅,还让刘淑芬记了你个好处。这事儿,办得漂亮。
我心里一喜,没想到苏长河连这都知道了,连忙谦虚,说苏叔过奖了,我就是多留了个心眼。
多留个心眼,好啊。苏长河点点头,神色却变得严肃起来,说少宗,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再过两个月,县里要下来一批转正考核的名额,咱们乡分到两个。党政办一个,宣传办一个。
你要是有心,就好好表现,争取把这个名额拿下来。一旦转正,你就成了合同制干部,不再是临时工,往后不管是考编还是往县里走,都有资本了。
心口咯噔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转正名额!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我压下心头的激动,问,苏叔,这两个名额,竞争的人多吗?
多。苏长河毫不避讳,乡里那些临时工,哪个不是盯着这两个名额?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优势很明显——你年轻、有文化、办事稳,又是咱们乡里自己人。只要你这两个月不出岔子,名额跑不了。
当然,苏长河话锋一转,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前提是,你不能在这两个月里,被人抓住把柄。
罗四海那边,你可要多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凛,点了点头,说苏叔,我知道了。
从苏长河家出来,夜风微凉。我走在乡政府大院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转正名额的事,又想着苏长河那句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罗四海,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转正。这两个月,他一定会想办法给我使绊子。
而我,不但要防着他,还要抓住这个机会,稳稳当当地把转正名额拿下来。
我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发誓:李少宗,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你这辈子第一个坎。跨过去,你就是鲤鱼跃龙门;跨不过去,你就永远是个放牛娃。
我一定要跨过去。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久久不能入睡。
忽然,耳朵里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从乡政府后院家属楼方向传来的。
我强忍着太阳穴的胀痛,竖起耳朵,仔细辨认。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两个人在压低声音争执。
一个说,地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别逼我。
另一个说,“你不管?那你当初求我办事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管?现在想抽身?晚了!”
头一个又说,我说了,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你做得干净?告诉你,你屁股底下那些事,我全都有把柄……
嗡——
一阵剧烈的耳鸣猛地炸开,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死死攥住被角,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声音,是林清秀和一个男人的。而那男人的声音,隐约像是……罗四海。
我心里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清秀和罗四海?他们之间,也有勾连?!
这清水乡的水,到底有多深?
我躺在床上,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墙外任何一点声音。可那阵耳鸣过后,那边的争执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被人压住了火气,转为更低的耳语。
我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阵,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字:账目……台账……不认账……
再往后,就什么也听不清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林清秀、罗四海,一个是我撞破奸情的女人,一个是跟我抢地的村支书。这俩人凑在一起,大半夜不睡觉,压低声音说账目、台账、不认账——这里头藏着的事,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腌臜。
我翻身坐起来,借着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陈老师送我的那本。
我翻开笔记本,看着陈守义那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陈老师说得对,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凡事都得留个心眼。而这世上最脏的地方,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暗地里的蝇营狗苟。
我合上笔记本,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夜听到的每一个字。
这些碎片,早晚有一天,会串成一条完整的线。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这清水乡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