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荒龙驿先往东北走了三日,在白水口换了船,折向西,又走了三天,进了辰州地界。
这一路他们过了一处巡检司、两处水驿、一座坍了半边的石桥。苏清玄把刘捕头写的路引抄了两份,一份贴身,一份塞在包袱夹层;路上遇到盘查,就拿出来给看,自称是往辰州投亲的云游道士。白念秋一路不多话,走累了就在路边石头上坐一坐,把鞋里的沙倒出来。
她偶尔会在夜里弄些怪东西。
有一夜她拿竹筒装了些河水,往里撒了一把草木灰,搅了又搅,放了一夜,第二天把上头的清水倒出来,说这样水就干净了。苏清玄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水里有东西,搁一夜就沉下去了。他尝了一口,确实比原来的清甜。他把这事记进了《格物杂论》,写完搁笔,看她一眼。她正蹲在溪边洗竹筒,嘴里低低地念叨了一句:还是不行,太慢了。
他没问。
进了辰州界,山就变了样。湖北那边的山是石头山,一座一座立着;这边的山是肉山,全是土,长满竹子跟蕨,雨一下,山就像泡软了,路上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只鞋。
雨是第三天开始下的。
下到第五天,路上没了人。
第六天黄昏,白念秋忽然说了一句话。
“前头三十里,是龙家寨。”
苏清玄停下脚。
“我姑嫁在那儿。”她说,“嫁过去十一年了,我没见过她一回。”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眼睛看着地上的水。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苏清玄问她想不想去看看。她说不知道,说自己这张脸,姑大概早记不得了。
苏清玄没有再问。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说前头三十里,天黑前走不到,路上找个地方歇。
他们没走到。
雨在半路上大起来。先是斜着打,后来直着往下砸,山路两边的竹子被打得低头,水顺着坡往下淌,汇成一条条黄汤。走到一处岔口,前头的路被水冲断了半截,断口有一丈多宽。
白念秋站在断口边上,看了看,说了一句:这水冲得不深,底下石头还在。
苏清玄问她怎么知道。
“水到石头那儿会翻花。”她说,“翻花的地方浅。”
苏清玄看了看那道断口,水面上果然有两处在翻花,翻得很急。他拿了根竹竿探下去,一竿多深就到底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说得对。
过水的时候他先下水,把竹竿横在手里,让她扶着走。水到腰上,冲得人站不稳。她在水里走得很稳,脚下落地很轻,像早知道哪块石头在哪儿。
上了岸,两个人都湿透了。天已经黑了一半。
翻过一道梁,龙家寨就在下面。
寨子贴着山坳修的,一圈石墙围住,墙头压着瓦,瓦上长草。寨门是一扇厚木门,门上有两道横闩,闩上挂着铁锁。门前站着两个人,披着蓑衣,手里拿着梭镖。
门前还聚着一堆人。
那堆人有二十来个,都淋着雨,没人撑伞。中间抬着一副竹架,架上躺着个孩子,七八岁,穿一身红衣,红得很新,红衣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条,布条在雨里飘。
孩子不动,脸白。
竹架旁边有个老妇,跪在泥地里,两只手抓着竹架的边,抓着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话。
苏清玄走近了才听清:
“他还烫手……他还烫手……”
他挤进人堆,蹲下去,先看那孩子的脸。
不是死人的脸。嘴唇还有点血色,眼皮底下眼珠在动。
他伸手搭上孩子的腕,脉在跳,跳得又快又细,像一根线在手里绷着。
“这孩子还活着。”他说。
抬架子的人愣了一下。
“活着也是给祠堂的。”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祠堂点了名,不能留。”
苏清玄抬头。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打扮,腰上系一条黑布带,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看着像寨里管事的。
苏清玄问他点什么名。
“红娘点名。”那人说,“祠堂里那位红娘,四十天前托了梦,要一个红衣的男童。这娃儿是寨里唯一一个穿红衣的,名字也对得上。”
苏清玄又问,对什么名。
“他叫龙红生。”
周围的人跟着点头,像这事早就定了。
苏清玄没起身,他把孩子的嘴掰开。
牙关咬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才掰开一线。他借着天光看进去,看了三息,把嘴合上,从袖里摸出一方帕子,伸手进孩子嘴里,在牙上、舌根上擦了一圈,抽出来。
帕子上有一层绿。
不是草绿,是那种旧铜钱上长的绿,暗,发灰。
他把帕子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
他问这是什么。没人答。
那个跪在泥里的老妇抬起头,看了一眼,忽然发出一声很短的叫。
“这个绿……”她抖着说,“这是祠堂里求来的符水,我给他灌了四十天。婆婆说的是这个水能压邪。”
苏清玄把帕子折起来。
“这不是符水。”他说,“这是铜锈。铜器上刮下来的那层绿,刮下来研成粉,掺在水里,喝下去就是这个颜色。”
“你胡说!”那个疤脸汉子往前一步,“祠堂的符水,是梯玛亲手画的,你敢说是铜锈?”
“我不管是谁画的。”苏清玄站起来,雨水顺着眉毛往下淌,“这孩子喝了四十天铜锈,铜锈在肚子里化不开,人就一天一天虚下去。再灌两天,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堆里起了嗡嗡的声音。
老妇跪在泥里,忽然往前爬了两步,抓住苏清玄的裤脚。
“道长……道长你救他。”
“我救。”苏清玄说,“可我要东西。”
老妇问他要什么。
“一盆清水,一把盐,两个鸡蛋。盐要粗盐,鸡蛋要生的。”
东西很快拿来。是寨门边一间棚子里的东西,一个妇人从怀里掏的鸡蛋,还带着体温。
苏清玄把盐抓了一把撒进水里,搅开,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只取蛋清,用竹片搅得起了沫。他把孩子上半身抱起来,靠在膝上,捏着鼻子,一勺一勺往里灌。
灌到第四勺,孩子喉咙里响了一声。
灌到第六勺,孩子猛地弓起身子,一口绿水吐了出来。吐得很急,吐在泥地上,绿得刺眼。
苏清玄把他扶住,等他吐完,又灌了两勺。
第二回吐得少些,吐出来的绿淡了,里头有白东西。
孩子吐完,忽然哭了一声。
哭得很响,很凶,像给人从水里捞上来。
老妇扑上去抱住他,抱着哭,哭得比孩子还响。周围二十来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谁也不说话,只听雨声跟哭声。
苏清玄站起来,把袖子上的水拧了一把。
就在这时,人堆后头有人拍手。
拍得不快,一下一下,很稳。
人往两边分开,一个穿彩衣的人走出来。
彩衣是道袍的样式,可颜色不对:大红大绿的布拼着,袖口镶黄边,腰间挂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下。那人脸上抹了粉,眉毛画得长,四十来岁,笑起来眼角全是褶。
“好手段。”他说,“盐汤催吐,蛋清裹毒。这道士,有点真东西。”
苏清玄看着他。
苏清玄问他哪个观的。
“哪个观都不是。”彩衣道士说,“我是个跑江湖的。哪个寨子闹鬼,我就去哪个寨子唱一场;唱完了,主家给几斗米,几尺布,我挑着担子走下一个寨子。”
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不遮掩。
“你方才说,这孩子是祠堂点的名。”苏清玄说,“这话你也唱?”
“唱。”彩衣道士说,“我唱得不比梯玛差。”他往前走了两步,铜铃响,“不过今日我不唱。今日我要跟你个道士讨个说法。”
苏清玄问什么说法。
“你把这孩子从祠堂手里抢回来了。”他说,“祠堂丢了人,就得再要一个。今夜它要出来收,你拦不拦?”
人堆里一下子静了。
苏清玄看着那扇紧闭的寨门,看着门上那把铁锁。
“拦。”他说。
彩衣道士笑了。他笑得眼角褶子更深,铜铃一响,抬手往寨门那边一指。
“那好。今夜祠堂请你,你进去。”
疤脸汉子变了脸色,上前拉他:“蓝师傅!祠堂不让外人进!”
“让不让,不是你说的。”彩衣道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晃了一下。
是一枚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被雨水泡得发黑。
苏清玄看清了那个字。
是“祠”字。
“梯玛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借的。”彩衣道士把牌子收回去,“借一晚上。”
他转过身,对着那二十来个人,也对着苏清玄,说了一句很轻、可满场都听见的话:
“三更,祠堂开门。你进去,把里头的‘红娘’请出来给大家看看。看得到,你赢,这寨子给你开门;看不到——”
他笑了笑。
“看不到,你就留下来替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