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小了些,成了雾。
寨门没开。疤脸汉子搬来两条长凳,把他们安置在寨门外那间山神庙里。庙极小,一尊泥胎山神,供桌落灰,墙角堆着三捆干柴。那汉子临走留了一句:寨里容不下外人,今夜破例是看蓝师傅面子,天一亮就走。
庙门一合,风就灌进来。
白念秋蹲在香案边,把湿衣裳铺在香案上烘,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说她姑叫龙白氏,嫁过来十一年,能不能打听打听。
苏清玄先把火堆挑旺,问她打算问谁。她说问方才那个抱孩子的老妇,看着像寨里管事的婆子。苏清玄又问一句认不认得,她说不认得,记事起就在别人家的柴房里。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下了雨。
苏清玄添了一根柴,火舌往上顶了顶。他说等天亮了,我去问。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
庙门外有人走动。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走得不齐。走到庙门口,先探进来一张脸。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道袍,背上背一口木剑,剑鞘裂了缝。他进门先拱手,礼数很正,一开口就是一串咒语似的客套话,说见过道友,贫道姓吕,在辰州这一带替人禳过几场,没想到今夜遇上真正有本事的人。
苏清玄让他坐。
吕老道坐下了,坐得很实,一坐下就倒自己的难处:在这寨里住了九天,收了主家三斗米,一场也没禳成。那祠堂里的东西他念了三夜《净天地咒》,铜铃摇得手都肿了,磷火照旧飘。
苏清玄问他禳的时候,磷火从哪儿飘出来。吕老道愣了愣,说是梁上,从梁上往下飘。苏清玄再问哪一根梁,他就答不上了,说不曾细看。
苏清玄没再问。他知道这老道不是坏,是看不破——念经念得诚,可念完从来不去看火从哪儿起。
第二个进门的是个瘦子,四十上下,一进来就往旁边站。他手里提着一挂黄纸符,符折得齐整,一看就是自己裁的。自称姓石,是辰州城里“石记”的门人,专替人送符。站门边时,眼睛一直往苏清玄包袱上扫。
苏清玄把包袱往前挪了半尺,压在膝下。
石瘦子笑了一下,说这位道长别多心,我是来递话的。他说寨里二房的龙启山托他带一句:今夜祠堂那一场,谁进去都是白搭,不如在庙里睡一觉,天亮各自走路,事后有二房的谢礼。
苏清玄问多少。石瘦子伸出五个指头。五两银子买一夜觉,二房倒是会算账。
石瘦子听不出这是应还是讽,站着不动。
“你回去告诉龙启山,”苏清玄说,“我不困。”
石瘦子脸上一僵,收了符转身走了。
第三个人来得最晚。
彩衣道士的铜铃先到,人后到。他进了庙门,把斗篷一抖,水珠甩了半圈,往香案对面一坐,也不客气,伸手就拿苏清玄的火堆烤手。
苏清玄叫他蓝师傅。他说江湖上都这么叫,姓是随便挑的,他们这行人姓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场子唱得圆不圆。苏清玄问他今夜这场打算怎么唱,他说我不唱,我看你唱。
他翻过手背烤了烤,才慢慢说话。这寨子的事他看了四十天:磷火五月里就起,先飘祠堂门口,后飘进院子,再飘到人家屋顶。飘上屋顶头一回,那家死一个;第二回又死一个;到这一回,祠堂点名,要一个穿红衣的男童。
“祠堂里那位,叫什么?”苏清玄问。
“红娘。”他说,“寨里的说法,是堂里一位没嫁出去的老姑奶奶,死了二百年,成了神。她认红衣,认男童,认名字里带红的。”
“你信?”
“我信银子。”他说,“主家一天管我一顿干的、一顿稀的。三斗米是我唱一场的价,唱完才拿,唱不成白住。”
他说着,忽然把脸上的笑收了。
“不过我今夜不打算骗你。祠堂里那火,我看了三回,三回都从同一根梁上下来。一根梁飘三回,一回比一回低。你懂这意思吗?”
苏清玄懂了。
东西挂在那儿,挂得久了,一天一天往下坠。
“梁上有人动过手。”他说。
“我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他说,“我只想知道你今夜进去,能不能把它请出来给大家看看。你要是弄不出来,我明日就得收拾担子走路。”
“那你就看着。”
彩衣道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劝你带一根绳,一把剪子。”
三更。
祠堂在寨子最里头,靠山一面,门脸朝寨心。门前一片小空场,青石板积水,映着一盏灯笼。
空场外头站了许多人,不敢近前。族长没来,只让人带一句:祠堂不许进人,今夜破例,出事自己担着。
门开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门轴是上过油的。
他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先蹲下看门轴。轴上油很新,顺着木纹洇出一片深色,摸一把,指头上是油。
一个守祠的老头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串钥匙,手在抖。
苏清玄问这门是不是天天开。老头说一个月开一回,初一上供。可今天不是初一,老头没答。
苏清玄抬脚进去。
祠堂里更冷。堂上并排十几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香灰没断。供桌下有新鲜脚印,一串从门口到供桌,又往堂后去了,泥还是湿的。
他把灯笼提到顶上一照。
梁上有东西。
不是虫子,是一道很细的黑线,从梁上垂下来,垂到半空,末端系着一团红。
红团在半空轻轻转。灯光照过去,看出一匹红布裹着什么东西,裹得不严,底下露出一截白。
外围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磷火起了。
从梁的另一头,一点绿光飘出来,飘得慢,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吹。绿光往下一寸一寸地落,落到半人高,忽然一亮,散成两三团,贴着墙飘。
人群往后退,退得地面上的水响。
苏清玄没看火,他一直看那根黑线。
黑线在动。
动得很轻,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另一头拉。
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从包袱里抽出绳和剪子,绳头系上一块石头,往上甩,甩了两回才挂住梁。他顺着绳爬上去,摸到梁面。
梁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片水迹,水迹里卧着一小堆东西。
灰白的渣,掺着碎骨的样子,还湿着,一股烂鱼掺着坏蛋的味道,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明白了绿火从哪儿来:这东西泡在石灰水里,日子一到就自己冒气,气见了风自己就着,火是绿的,烧不着东西。人瞧着像鬼火,其实是一堆烂骨。
他把那根黑线一把抓住。
线在手里绷得很实;顺着线往下看,另一头穿过梁上的铁环,绕进堂后暗门。
他剪断了线。
半空里那团红布失了托,往下一坠,砸在供桌上,“砰”的一声,把香炉震翻。
红布散开。
里头是一具纸扎的人,竹骨撑着,蒙着红纸,脸上画了眉眼。纸人的脖子上还缠着一圈头发。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苏清玄从梁上下来,把纸人从供桌上拎起来,走到门口,往台阶下一扔。
纸人落在青石板上,红纸浸了水,软下去,竹骨支棱着。
他问这是不是红娘。没人说话。
“红娘比这个轻。”苏清玄说,“它挂在一根线上,线的那头在祠堂后头,有人拉,它就转;没人拉,它就不动。你们拜了四十天的神,拜的就是这个。”
台阶下的疤脸汉子脸上血色退了。
苏清玄又问祠堂后头是什么。老头手里的钥匙串响了一下,说有个暗门,通后屋。苏清玄问后屋住着谁,老头说了三个字:龙白氏。
苏清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上的白念秋。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多停,提着灯笼往堂后走。暗门就在牌位后面,是一扇矮门,门上没有锁,只插着一根木闩。闩是新换的,木头颜色比门框浅。
他把闩抽了。
门后的屋子不大,地上铺着草,草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散着,人瘦得只剩一把。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藏。
苏清玄走过去,蹲下,把她的手掰开。
是一只小木人。木头是新削的,还带着白茬,木人上刻着字,字很小,一行生辰,一行名字。木人的胸口钉着一根铁钉,钉子上缠了三圈头发。
他把木人翻过来,看清了那行名字。
龙白氏。
他抬起头,看那女人。
苏清玄问她这木人是不是自己做的。她这才抬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说是我做的,我不做,他们就要做我侄女的。
苏清玄手指一紧。
“你侄女叫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他身后看。白念秋正站在暗门那儿,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
那女人的身子往下一沉,喉咙里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
苏清玄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就在这一瞬,他看见白念秋的脸色白了,白得比纸人还白,可她的眼睛没有看她姑,她看的是苏清玄手里那只木人。
她盯着木人看,看得太久了。
久到苏清玄心里生出一点别的东西。
她把木人从他手里拿过去,翻过来,用拇指在那行生辰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上面的木屑,露出底下原来还有一层旧刻痕。
“这是两个人。”她说。
苏清玄问她怎么说两个。
“一层刻在明面上,一层刻在底下。明面是给外人看的,底下那层才是真名。”
她把木人递还给他,声音很平静。
“底下刻的是‘念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