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顺的死,让桥南市场安静了两天。
老钱来送过一回货,压低声音说:“小顾,你最近少在桥南露脸。有人在打听你,是生面孔。”
顾拾把老钱送来的纸箱搬进屋:“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收过什么货。”老钱说,“前两天,你收的那批体校的东西,他们问了好几遍。”
顾拾心里有数。王德顺死了,赵宝成那边在收尾——他们想知道,那瓶药、那本日记,现在在谁手里。
他关上店门,把奖杯和日记又看了一遍。
王德顺的账,算完了吗?
周建军1988年被下药,1989年被清退,1993年死在火里——王德顺是链条上的一环,但链条的另一头,是赵宝成。
他想起王德顺临死前那句“你们查的,不是那场火”——不对,王德顺说的是别的话。
他再回想,王德顺在讯问室里,最后说的其实是:“我这条命,你们得保住。”
袁胜没给他这个机会。
顾拾坐在柜台后面,把录音带的事,又理了一遍。
录音带里有袁胜的话:“火是老板点的。”
可袁胜会不会翻供?他说“就当是我点的,反正死无对证”——这句是防录音的。真上了法庭,袁胜可以咬定那是吹牛。
录音带能钉住袁胜“知情不报、收买证人”,钉不住赵宝成“放火”。
他缺的,是赵宝成自己开口。
正想着,孙鹿的电话来了。
“顾老板,你在店里不?”孙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摸到一条新消息——公司这两天,有动静。”
“什么动静?”
“无回处批了一张新单子。”孙鹿说,“特级在途。单子上的物件,是一张——1993年的公交月票。”
顾拾握着电话的手,顿住了。
“公交月票?”
“对。”孙鹿说,“我看了附件的照片。1993年11月,公交月票,乘车人一栏写着——沈慧。盖章:电台站。”
顾拾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沈慧。
他母亲。
“顾老板?”孙鹿在电话那头叫他,“顾老板,你听见没?这单子是挂在‘档案室·永久封存’栏下的,三十年没人动过。昨天突然被人翻出来了。”
“谁翻的?”
“不知道。”孙鹿说,“我只知道,单子一动,就说明有人在查这条线。顾老板——这张月票上的名字,你认识?”
顾拾握着电话,看着保险柜的方向。
母亲的磁带在里面。母亲的月票,在回收公司的档案室里,挂了三十年。
“认识。”他说,“是我妈。”
电话那头,孙鹿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拾挂断电话,蹲在柜台前,把保险柜打开,把母亲的磁带拿出来,又听了一遍。
“小拾,妈不拦你。”
母亲的声音,隔着三十年,还是那么温和。
可母亲什么时候去的电台?1993年11月,她去电台干什么?
她为什么有一张电台站的月票?
母亲的月票,为什么会在回收公司的档案室里,挂了三十年,被标成“永久封存”?
他想起父亲的账本。父亲收旧货,记账,画符号。圈,叉,半圈。
他想起母亲磁带里的话:“长庚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把你引进这个行当。”
这话是母亲转述父亲的。
可母亲自己呢?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
顾拾坐在黑黢黢的店里,把那盘磁带反复听了几遍,听到最后,他忽然发现——磁带的反面,还有声音。
他翻过磁带。
反面,是母亲的另一段话,声音比正面更轻,像是怕吵醒谁:
“长庚,1993年那晚,你要是听我的,不去电台,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你偏要去。你说,李蔚然托你的东西,你得给他送回去。”
“你送回去了。可你说,你在门口,看见了一个抱着药瓶的年轻人。”
“你说他进去了。你说你该拉住他的。”
磁带在这里,停了很久。再响起时,母亲的声音哑了:
“这么多年,我总梦见那晚。梦见那个年轻人,站在电台门口,回头看。”
“长庚,他回头看的那一眼,像是在等你拉他一把。”
磁带走完了。
顾拾坐在店里,手在抖。
父亲,1993年11月17日,去过电台。
父亲是去给李蔚然“送东西”的。
父亲在电台门口,看见了周建军。
父亲“该拉住他的”——没有拉住。
他想起父亲的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
“红灯牌,九盒,第三台。”
红灯牌,九盒,第三台。
第三台,是顾拾收来的那台。
那第一台、第二台呢?
父亲当年“送回去”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某台红灯牌收音机?
1993年11月17日,父亲抱着收音机去电台,在门口看见了抱着药瓶的周建军——然后,火起了。
父亲从火场里,带回了什么?
他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找“红灯牌”三个字。
账本记了二十年的货,他翻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了。
账本第103页,记着一行货,字迹比旁边都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红灯牌,一台,收。1993年11月18日。”
11月18日。
火灾的第二天。
父亲在火灾的第二天,收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从哪来的?
顾拾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
父亲,1993年11月17日晚上,在火场里。
第二天,他手里多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后来去哪了?
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红灯牌,九盒,第三台。
三台。
第一台,1993年11月18日收的。
第二台呢?
账本上,没有第二台的记录。
可“第三台”三个字,说明在父亲的记录里,至少还有一台。
第二台,在哪?
顾拾合上账本,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忽然想起母亲磁带里那句“他回头看的那一眼,像是在等你拉他一把”。
周建军在电台门口回头的那一眼,看的不是父亲。
他看的是那栋楼里,那个答应过“信他”的人。
顾拾把账本揣进怀里,锁好店门。
他要去电台旧址,再看一眼那个门口。
他刚迈出一步,手机震了。孙鹿的短信:
“顾老板,单子动了。那张月票,今早被调出档案室,往——宝成大厦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