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停在礁石上,花头歪着,白喙微张,看着这个凡人,没有飞开。那粒石子掉了,它也没去捡,红足抓着石棱,羽毛被海风掀起一撮。
周知庸趁热打铁,却不劝它"别填了"——劝停只会让它把誓言攥得更紧,翅膀扇得更急。他只把另一笔账摆给它看,蹲在滩上,跟礁石齐高:"你溺于此海,恨它吞了你,立誓填平。可你算过没有,一粒石、一枝木,投进这茫茫东海,连个水花都砸不响;你填一百年、一千年,海还是海,你自己先耗成了灰,羽毛都填成了空。你的志气没人否认,可志气耗在一件永远做不到的事上,最后困住的不是海,是你自己。"
精卫开口,声音细小得像一阵风,散在浪声里:"我……誓要填平它,否则不止。"
"誓要填平,是因为你当年溺水,无人相救,怕后来人也遭同样的祸。"周知庸语气放软,蹲得跟礁石上的它平视,"你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海,是'别再有人像我一样淹死'。既然如此,何必跟整片海较劲?你不去填海,改去守这片海岸:哪里浪急、哪里藏着暗礁,你报给渡人,立个航标,引船绕险。这样,海还在,可再没有人因这片海白白送命——你当年那口咽不下的气,才算真的出了。"
精卫怔住了,花头不歪了,红足在石棱上挪了半步。它日复一日填海,从没想过,执念还能有另一个方向。填平大海,是跟过去死磕,磕到天荒地老也没结果;守护海岸,却是给后人开路,不必填到海枯石烂,每一天都有实实在在的结果,今天引一条船,今天就救一个人。
礁石上安静了很久,风卷着浪声,精卫收拢翅膀,第一次没有立刻飞回去衔石,只低头看着脚下的海。
敖丙在一旁礁石后看着,月青袍角被风拂动,轻声对周知庸道:"你总能把一件死路的事,说成一条活路。"
"活路不是我给的,是它本来就有,我只是指给它看。"周知庸望着礁石上那团小小的影子,"人跟神鸟一样,多数时候不是走不通,是认准了死磕那条道,不肯拐弯,也没人替他指另一条。"
又过了一日,精卫终于抛下衔了多年的石子,石子落进沙里,开始沿着海岸飞,飞得低,把险滩暗礁一处处记下来,红足掠过礁尖,报给水界。敖丙顺势抬手,银蓝细雾从她袖口漫开,在几处险湾立起浮标,浮标下悬着一圈淡蓝光晕,夜也看得见,往来渡船果然少了翻覆,有船老大站在船头说,近来这一段海顺得邪门,浪都绕着船走。精卫不再疲惫地往复,飞起来轻快了许多,翅膀扇动的节奏匀了,偶尔掠过周知庸肩头,翅尖扫过他的发,算作道谢,又往险湾去了,花羽在风里一抖一抖。
海边事了,敖丙送周知庸一程。两人并肩走在滩上,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深一浅,贴在湿润的沙上,浪退时沙面发亮。
"陈塘关一别,我总以为你只是个会说话的流民。"敖丙缓缓道,目光落在海面,声音被风送过来,"如今看来,你走到哪儿,都能把一团乱麻理顺。"
"三太子过奖。"周知庸笑,踢开脚边一枚贝壳,"我不过是个改剧本的,见不得好角色被烂剧本困死。"
敖丙侧侧头,眉峰微动,没听懂"改剧本"三个字,却也没追问。走到岔路口,她停下,转身看他,银蓝绦带在风里轻摆,半晌才说:"东海永远有你一处位置。水鳞别丢,丢了,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话说得平平,听不出起伏,耳根却悄悄泛了红,她别过脸去看海。周知庸把那片水鳞按在胸口,贴着衣襟,应了一声。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