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事了,两人折返内陆,到一处临河渡口歇脚。镇上人来人往,渡口边支着个测字摊,布幌子写"铁口直断",坐个戴方巾的先生,山羊胡,眼半眯,面前铺一张纸、一砚墨,谁写一个字,他断一句吉凶,一字收五十文,求财运的、问出门的、探病人的,排着队。
阿螺挤在摊边看热闹,回来扯周知庸袖子:"先生,他说得好准哟,那个写'财'字的,他说人家近期有进账,那人当场就点头了。"
周知庸没急着评,先站在人堆外听了七八个,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他听出门道来了:那先生断字,先问来人是求财、是问病、还是探出行,套出心事,再把字往好事上圆,好话两头说——你应了,他就说"应验了";你不应,他早留了半句"需多行善化解",横竖不落空。五十文一字,听着不多,架不住人多。
他没当众嚷嚷,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向排队的人一个个轻声问:先生都怎么断的,应了没有。问下来,凡是应了的,都是撞巧;没应的,先生都补一句"心不诚""需再解",把话头滑过去,谁也抓不住错处。
第二环,他要看看那"铁口"怎么套话。他自己上前,不写字,先不说话。先生催他写,他提笔在纸上只写一个简单字,又故意不问吉凶,只等先生开口。先生照旧先套:"客官问的是财,还是前程?"周知庸不答,反让他先断。先生把字左拆右拆,绕了几句,见他不接,又往"近期有小阻、需化解"上引——这就是两头堵的活口,说什么都对得上。
第三环,当众拆。周知庸等摊前人最多,把方才听来的七八桩一一摆开,先不骂,只问先生三句:"第一,这位写'病'字的,你断他家人无碍,如今人已过世,你说这字怎么应的?第二,这位出门求财的,你说有进账,空手而归,你又说他心不诚;第三,你每回先问人家问的是财还是病,问明白了再圆字,这是字准,还是你先知道了人家的心事?"
三句问完,他把那套"好话两头说、不应就推心不诚"的话术当众拆给众人:写一个字收五十文,不靠字,靠套话,横竖不错。戴方巾的先生山羊胡一抖,嘴硬说"心诚则灵",可排队的人里,被他骗过的几个当场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对质,摊前的人慢慢散了,那先生卷了幌子灰溜溜走了。
阿螺这才明白,蚌壳哗啦响:"先生,他不是会断字,是会说话呀?"
"字摆着是死的,人的心是活的,他先把你的心事套出来,再顺着你说,谁听着都像准。"周知庸牵着驴往渡口走,"拆穿这种人,不用懂测字,只要把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摆出来对一对,两头堵的活口自己就漏了。"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听、问、对。他心里又记下一条:越是"铁口直断"的摊子,越要先问他几桩过往应验了没有,而不是急着测自己这一个字。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