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隔壁老人
书名:缉魔司:不烬梧桐 作者:葫芦娃不吃糖葫芦 本章字数:3284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城西老小区,302门口,梧桐蹲了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敲墙声,没有香灰味变浓。302的灯一直没亮。梧桐等到凌晨四点,困得眼皮打架,才撤回来。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裴照的消息。可第二天白天,她下楼买早餐的时候,看见了302的住户。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他走路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自己的脚。他走到小区门口,在早点摊前站了一会儿,没买,又走了回去。梧桐注意到,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302的窗户一眼——然后才进楼。

梧桐站在早点摊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她买完早餐,回了家。

晚上,她没有再蹲302门口。她改蹲在自己家客厅的窗台边——她住的这栋楼,跟302那栋隔着一排绿化带,斜对角,能看见302的窗户。她关了灯,坐在窗台上,抱着一杯热水,盯着那扇窗户。夜小楼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老头,看着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梧桐问。

“他走路,像在数步。”夜小楼说,“数步的人,要么是怕摔,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是怕忘了自己是怎么走的。”

梧桐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扇窗户。晚上八点,302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梧桐看见,那老头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窗帘是旧布,洗得发白,拉着不严实,露着一条缝。灯亮着,人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然后,敲墙声开始了。

笃、笃、笃。很轻,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节敲墙。从302的方向传来,隔着绿化带,隔着两栋楼的距离,梧桐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不大,但很硬,一下一下,敲在墙上,也像敲在人的骨头缝里。梧桐坐直了。她闭眼,换灵视——302的窗户,窗帘后面,亮着一团青白的光。那光很淡,但确实在。在灵视里,那团光罩着整扇窗户,像一个罩子。

“有东西。”梧桐说。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她下楼,穿过绿化带,走到那栋楼前。302的灯还亮着。她上楼,站在302门口。敲墙声,还在响。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她闭眼,换灵视——门缝里,渗出一股香灰味,比昨晚浓了。浓得发甜,像烧过头的香。

梧桐睁开眼,抬起手,敲门。

敲墙声停了。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老头站在门里,拄着拐杖,看着她。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找谁?”老头问。

“大爷,”梧桐说,“我是您隔壁楼的。听见您家一直有敲墙声,过来看看。”

老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说:“没有敲墙声。你听岔了。”他说着,要关门。梧桐伸手,挡了一下门:“大爷,您屋里——有没有点香?”

老头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灵。”梧桐说。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关门。他让开门口,说:“进来吧。”梧桐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已经凉了。墙上挂着一面老钟,钟摆一左一右,滴答滴答地走。老头走到床边,坐下来,说:“坐吧。地方小。”

梧桐没有坐。她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她闭眼,换灵视——屋里很干净,没有香灰味。没有青白的光。干干净净,像一间住了很多年、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屋子。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老钟。钟摆走着,滴答滴答。她忽然注意到,钟摆的速度,有点不对。它走得比正常时钟慢。慢得很轻微,不盯着看,看不出来。

“大爷,”梧桐问,“您家里,最近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老头坐在床边,想了想,说:“丢过。我老伴的遗像,不见了。”他说着,指了指墙上,“原来挂那儿。前天还在。昨天早上起来,没了。”他说着,顿了顿,“我找了半天,没找着。我想着,是不是掉哪儿了。可哪儿都找了,没有。”

梧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面墙。墙上有一个浅色的印子——那是相框挂久了,留下的。印子还在,相框没了。她走过去,凑近那面墙。她闭眼,换灵视——墙上那个浅印子,在灵视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光。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抽走过。

梧桐心里一沉。她问:“大爷,您老伴——走多久了?”

“三年了。”老头说。

“她走的时候,您有没有——”梧桐斟酌了一下,“有没有听人劝,给她点一盏灯?”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着梧桐,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他忽然闭了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拄拐的手,说:“你怎么知道?”

梧桐没有回答。她看着他,问:“谁劝您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钟摆滴答滴答地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一个年轻人。体面。他说,我老伴走得孤单,点一盏灯,送送她,她能走得好一些。”他说着,抬起眼,看着她,“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子里,露出来一截红绳。”

梧桐站在原地,没有动。红绳。又是红绳。观世的收灯人,遍地都是。他们劝活人点灯,灯一燃,就抽薪。活人的薪,被一点一点抽走,人却不知道。她想起老张。老张以为自己在积德,抽了两百条魂。眼前这个老头,以为自己在送老伴,薪被抽走了,遗像不见了——他连老伴最后一样东西,都没留住。

“大爷,”梧桐说,“那盏灯呢?现在在哪儿?”

老头看着她,说:“那盏灯——”他顿了顿,“我昨天早上起来,就不亮了。我摇了摇,灯芯是黑的,点不着。我就把它收起来了。”他说着,指了指衣柜,“在柜子里。”

梧桐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底层,放着一盏旧油灯。灯罩是玻璃的,蒙着一层灰。她蹲下来,把灯拿出来,凑近看。灯芯是黑的,烧焦的,蜷在灯盏里。她闭眼,换灵视——灯上,没有香灰味。干干净净。像一盏普通的、死掉的灯。她想了想,问:“大爷,那盏灯,是您老伴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给您的?”

“是。”老头说。

“灯不亮之前,您有没有——”梧桐问,“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总是忘事?记不清东西放哪儿了?”

老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说:“有。我这半年,老忘事。昨天下楼,我走到楼下,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又回来了。前天,我泡茶,泡了三次,都忘了喝。”他说着,顿了顿,“我以为是老了。”

梧桐拿着那盏死掉的灯,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这盏灯,不是死了。是抽完了。老头的薪,被抽得差不多了,灯就不需要再亮了。她看着老头,问:“大爷,您是不是一直觉得,屋子里有人?”

老头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露出一点惊惧。他低下头,说:“有。我总觉得,我老伴还在。晚上,我听见她走路的声音。嗒,嗒,嗒,从客厅走到卧室,又走回去。我喊她,没人应。”他说着,声音发紧,“我以为是我想她了。”

梧桐没有说话。她蹲在衣柜前,看着那盏死掉的灯。她想起太平间的收灯簿。想起老张说“我被这盏灯拴着”。老张是死了被拴。这个老头是活着被抽。观世的网,抽死人的魂,也抽活人的薪。抽完了,人就空了。空了的人,还活着,但已经不算是人了。

“大爷,”梧桐站起来,把那盏灯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这盏灯,我带走了。”

“拿走?”老头问。

“拿走。”梧桐说,“这灯不吉利。我帮您处理掉。”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夜小楼贴剩的——递给老头,“这个,您贴在床头。晚上睡觉踏实。”

老头接过符,看了看,说:“有用吗?”

“有用。”梧桐说,“比那盏灯有用。”

她说完,提着袋子,走出门。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想了想,说:“大爷,您老伴的遗像,明天早上,会自己回来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梧桐没有回答。她关上门,下楼。她走到楼下,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盏死掉的灯。她忽然想:那个年轻人劝他点灯的时候,一定说得很诚恳。像老张说的“灯是好东西,送走的人,都能得个善终”。观世的人,从来不说自己是观世的。他们只说,这是好东西。她攥紧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她抬头,看向302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还拉着,露着那条缝。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上楼。她继续走。

她没有看见的是——302的窗帘,那条缝里,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隔着绿化带,看着她走远。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窗帘缓缓地拉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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