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梧桐把公司的事跟夜小楼说了。夜小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看了一会儿,说:“心愿咨询。观世这是把炉房,开到明面上了。”他顿了顿,“梧桐,你说,一个人最值钱的念想是什么?”
“最值钱的念想?”梧桐想了想,“是没来得及说的话。”
“对。”夜小楼说,“没来得及说的话,是薪里最旺的一种。人一辈子,攒的最多的,就是没说出口的话。跟老伴说‘对不起’,跟孩子说‘我想你’,跟父母说‘我挺好的’。这些话没说出来,就烧在心里,烧一辈子。”他说着,看着她,“观世收的,就是这些。”
梧桐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她有没有没来得及说的话?她想了想,有。很多。她三年前被抽空薪根,跌境的时候,有个人跟她说过什么?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人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那句话是什么,她想了三年,没想起来。她忽然想:那句话,是不是也算没来得及说的话?它卡在她心里,烧了三年。
“你怎么了?”夜小楼问。
“没什么。”梧桐说。她想了想,问,“夜小楼,薪火七候,燃料有几种?”
夜小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跳下窗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师父说,万念成薪。念,就是念头。人的念头,千千万万——悲,喜,怒,惧,爱,恨,欲,盼。每一种念头,都能烧成薪。可大多数人,只会烧一种。”
“烧哪种?”梧桐问。
“苦。”夜小楼说,“人这辈子,最常有的念头,就是苦。上班苦,没钱苦,没人疼苦。苦最稳,人人都有,一抓一把。所以老辈的烧火人,都靠烧苦过日子。烧苦烧到顶,就是燃灯——可燃灯往上,苦就不够烧了。”他说着,顿了顿,“燃灯往上,要烧别的念。怒,爱,恨,念想。越往上,要烧的念越旺。”
梧桐坐在地板上,看着他:“那我三年前,被抽空的是苦薪?”
“是。”夜小楼说,“你以前烧的是苦薪。六候的时候,烧的全是苦。被人抽空了,苦也没了。你重修,换燃身道,重新烧起来的——”他看着她,“还是苦。”
梧桐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这三年。白天上班受气,晚上查案受伤,一个人扛着。她烧的全是苦。她的薪,全是苦熬出来的。她以为自己重新烧起来了——可烧的还是老燃料。
“苦不是唯一的燃料。”夜小楼说,“你只知道烧苦,是因为你只会烧苦。你三年前跌境,不是薪根断了,是燃料烧尽了——你只会烧苦,苦烧完了,你就完了。”他说着,声音放轻,“梧桐,你要是想烧到燎原,得学会烧别的念。”
梧桐坐在地板上,看着自己的手。她想了想,问:“怎么烧别的念?”
“你先告诉我,”夜小楼说,“你心里,除了苦,还有什么?”
梧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心里除了苦,还有什么?她想了想,说:“有——怒。”
“对。”夜小楼说,“怒是旺薪。你骂我的时候,火是烫的,那就是怒。”他说着,顿了顿,“还有什么?”
“还有——”梧桐想了一会儿,“还有怕。”
“怕什么?”
“怕冬月十五,打不赢。”梧桐说,“怕观世收走火。怕——”她没有说完。
夜小楼替她说完:“怕我死。”
梧桐别过头,没有说话。
夜小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他把一杯端到她面前,说:“怕也是薪。惧薪烧起来,比怒还旺。可惧薪烧不稳,容易把自己烧进去。”他说着,坐回她对面,“师父说,烧火人一辈子,就是在学一件事——把念,稳稳地烧成火,不烧到自己。”
梧桐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想了想,说:“那我试试——烧怒。”
“试试。”夜小楼说。
梧桐放下茶杯,闭上眼。她试着去够胸口那团火。她想起钱总。想起那封“全员配合,全力冲刺”的邮件。想起那些退回来的方案,那些“不够大气”“再想想”的批注。她想起太平间那口井,井壁上的魂火。想起302的陈大爷,遗像不见了,还在找。她心里的火,一点点地旺起来。
不是苦的闷烧。是怒的烈烧。火苗跳着,往上蹿。她感觉到胸口那团火,比平时旺了一截。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极淡的金光,亮了一下,又熄了。她抬起头,看着夜小楼:“我刚才——”
“燃灯,往上走了。”夜小楼说,“你以前烧苦,烧到燃灯就是顶。现在烧怒,火候松了一点。”他说着,笑了笑,“你心里,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旺得多。”
梧桐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点金光,已经熄了。但她知道,它亮过。她忽然想:她心里除了苦,还有怒,有怕,有念想。还有——她没有往下想。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夜小楼,”她忽然说,“你心里,烧的是什么?”
夜小楼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看了一会儿,说:“我烧的是盼。盼你收火,盼树活过来,盼——”他顿了顿,“盼冬月十五过了,我还能活着,下山找个班上。”
“那你盼得挺具体的。”梧桐说。
“具体点好。”夜小楼说,“师父说,盼太远了,烧不旺。盼近了,火才稳。”他说着,看着她,“我盼的事,都在你身上。”
梧桐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红一阵,蓝一阵。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团火,跳得比平时快。她不知道那是怒,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它很旺。
她放下茶杯,说:“我困了,去睡了。”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点金光,已经熄了。她把手握紧,又松开。她忽然想:要是她学会了烧怒,烧念想,烧——她没敢往下想。她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