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把辞呈打印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很安静。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工位上显得格外响。她把辞呈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钱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钱总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梧桐推门进去。钱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他没有抬头,说:“什么事?”梧桐把辞呈放在他桌上:“钱总,我辞职。”
钱总抬起头,看着她。他看了她一会儿,说:“辞职?干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个人原因。”梧桐说。
“个人原因?”钱总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梧桐,你在公司三年了。三年,从实习生干到组长,方案做了几百份。你跟我说个人原因?”他说着,笑了笑,“是工资不满意?还是觉得没前途?你说,公司可以谈。”
“不是。”梧桐说。
“那是什么?”钱总问。
梧桐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钱总。她闭眼,换灵视——钱总的后颈,那根银管还插着,在灵视里泛着冷光。银管那头,伸向窗外,看不见尽头。她睁开眼,说:“钱总,我累了。想歇歇。”
钱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过了一会儿,钱总开口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平,很空,像隔着什么东西:“累了?”
“累了。”梧桐说。
“你累了三年,现在说累?”钱总说,“你身上那点薪,烧了三年,还没烧完。你怎么会累?”
梧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钱总。钱总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办公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临渊市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她忽然想:他摊牌了。他不装了。她以为辞职能悄悄断掉薪源,可他不会让她轻轻松松地走。
“钱总,”梧桐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钱总笑了。那笑很不自然,像脸上的肌肉,自己动了一下:“听不懂?梧桐,你听得懂。”他说着,慢慢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说:“你身上没有香灰味。你闻得见香灰味。你看见了——”他顿了顿,“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梧桐看着他,没有后退。她说:“钱总,你喝多了。”
“我没喝酒。”钱总说。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凑近她,像在闻什么。他闻了一下,退后半步,说:“你身上,有火味。”他说着,笑了笑,“不是香灰。是火。烧得很旺的火。”他看着她,说,“梧桐,你到底是什么人?”
梧桐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她忽然想:她来辞职,本来是想断薪源,悄悄撤。可她没想到,钱总身体里的东西,先摊牌了。它不装了。它认出她了。它闻见她的火味了。
“钱总,”梧桐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辞职,是个人原因。批不批,你看着办。”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梧桐。”钱总在背后叫住她。
梧桐站住,没有回头。
“你走了,”钱总说,“你那些同事,谁来管?老刘,小满,小周——他们可都还在这儿。”他顿了顿,“你走,我放你走。可你别忘了,你身上那点火,有人要。”
梧桐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说:“他们要,就来拿。”
她推开门,走出去。身后,钱总的办公室门,缓缓关上了。梧桐走回工位,坐下。她看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桌上的杯子装进袋子,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她收拾完,拎着袋子,走出工位。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老刘在工位上打盹,小满在打电话,小周在低头敲键盘。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每天上班,是在给观世烧火。他们不知道钱总后颈插着一根管子。他们只看见,梧桐走了。
小满抬起头,看见她拎着袋子,愣了一下:“桐姐,你——”
“我辞职了。”梧桐说。
“辞职?”小满睁大眼睛,“为什么?”
梧桐想了想,说:“换个地方上班。”她没有多说。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小满追到门口,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电梯门合拢,把小满的身影隔在外面。
电梯下行。梧桐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小。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白天,好像都关在这部电梯里。她走出公司大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很高,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是钱总的办公室。她只知道,那根银管,还插在钱总的后颈上。
她把工牌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工牌上印着她的照片,她的名字,还有公司的logo。她看了几秒,把工牌收进口袋。她没有扔。她把它带走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留着,提醒自己——那栋楼里,还有老刘、小满、小周。他们还被银管插着,他们还不知道。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比平时轻。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公司那栋楼,已经远了。楼顶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还亮着几个字。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她路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老板跟她打招呼:“今天下班早啊?”她说:“我辞职了。”老板愣了一下,说:“辞职了?那以后还来买东西不?”她说:“来。买水。”老板笑了:“那行,给你留着你常喝的那种。”她买了两瓶水,走出便利店。
她忽然想:她断了薪源。从今天起,她的薪,不会再流进观世的炉膛。她的白天,也不再是观世烧火的柴。可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在公司三年,她的生活,早就跟那栋楼长在一起了。同事、茶水间、加班的夜、楼下的便利店。她把这些都放下了。放下,原来是这样轻。
可她也知道,她身上那点火——观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