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黑店,两人又走几日,逢着一处山神庙庙会,四乡百姓都来赶会,烧香的、摆摊的、耍杂耍的挤了半条街,香火烟气混着吃食的香味,热闹得很。庙门口空场上,支着个布棚,棚下摆一张旧桌,桌后坐个青袍郎中,三缕长须,戴一顶方巾,面前立一块木牌,写着"祖传仙方,万病皆治,丸药一服,立见功效"。桌前围了一圈人,郎中拍着桌子,说他这药丸采的是深山灵药,经他九蒸九晒,头疼脑热、咳喘腹胀、腰腿酸疼、老弱虚损,没有一服药丸治不好的,一丸收五十文,买十丸送一丸。
棚边还站着两个"病人",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扶着腰,轮流上前现身说法,说自己吃了这药,多年的老毛病轻了大半,说得有鼻子有眼。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已经有人掏钱,把铜钱递到桌前。
阿螺挤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回来扯周知庸袖子,小声说:"先生,那丸子看着油光发亮,是不是真管用?"周知庸没答,先在人圈外站了半炷香,看两样:一样是丸子本身,一样是郎中怎么开口。
他先看丸子。那郎中从一个小瓷罐里倒出一捧丸子,颗颗圆溜溜,大小差不多,颜色是统一的土黄,凑近闻,只有一点淡淡的草腥,没有正经药味,倒有一股灶膛香灰的烟火气。他又看郎中配药的手,桌上摊着几张粗纸,纸上是搓剩的碎料,他借着人多,低头瞥了一眼,那碎料灰白色,细得像面,混着点香灰末,根本不像什么深山灵药。他心里先有了数:这丸子多半是香灰、淀粉和一点点不值钱的草根搓出来的,成本连一文都不到,五十文一丸,卖的全是嘴。
他再看人。那两个现身说法的"病人",捂胸口的那个,说自己病好时眼睛却往郎中那边瞟,郎中微微点头,他才接着往下说;扶腰的那个,说两句就跟另一个对一下眼色,两人的话接得严丝合缝,不像真病人,倒像提前排过。郎中问谁买药,从不先问人家得了什么病,只把"万病皆治"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你若说自己哪处不舒服,他也不细问,只说"吃了便知",把话头往"灵验"上引。
周知庸没当场戳,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绕到棚后,找几个刚买了药、走出去不远的人,一个个轻声问:吃了几服,到底见不见效。问下来,有个老咳嗽的,买了五丸,吃了两日,咳还是那样,反倒嘴里发淡;又有个腰腿酸疼的庄稼汉,说吃了没什么动静,正后悔。周知庸把这两人的话记下,又问他们当时怎么信的,都说看那两个"病人"说得真切,又听郎中讲得玄,便掏了钱。
第二环,他去庙会另一头,寻了个正给人看病的老郎中,姓孙,白发白眉,背着药箱走方多年。周知庸不亮来意,只拿话头引他,问万病皆治的丸子靠不靠谱。孙老郎中摇头笑了,说天底下没有一药通治的道理,真药讲究对证,寒热虚实各不同,哪有一丸下去百病全消的,这种丸子,成本不过几厘,专哄那些久病求愈、病急乱投医的人。周知庸又问,香灰淀粉搓的丸子吃下去会怎样,老头说不碍事,吃不坏人,可也治不了病,耽误的是正经治病的工夫,钱白花,病还拖重了。这两环摸完,他心里有了底。
等棚前人又聚满,郎中正要收钱,周知庸这才挤进圈,不骂,也不指认谁是托,只当着众人,把桌上的丸子捏起一颗,问郎中三句话。
第一句,他举着丸子:"你说这是深山灵药九蒸九晒,可我闻着只有香灰味,捏开看,里头是灰白色的面渣,没有一味正经药材。你当着大家说说,这究竟是灵药,还是香灰淀粉搓的丸子?"郎中脸色一变,往后缩手。
第二句,他转向那两个现身说法的"病人":"这位说吃了药胸口不疼了,我问你,你方才说病好,眼睛一直看郎中,等他点头你才接着说;这位扶腰的,跟他对了好几回眼色。你们两个,是真病好的,还是来帮腔的?"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张口结舌,接不上话。
第三句,他把自己问来的两桩摆出来:"这位老咳嗽,吃了你五丸,咳嗽没见轻;这位庄稼汉,腰腿照旧酸疼。你口口声声万病皆治,怎么这两位吃了不见效?你若真有仙方,敢不敢请人当场验药、当面诊病?"
三句问完,他又把孙老郎中请到棚前,请老头只说一句:世上有没有一丸通治百病的药。孙老郎中捻着白眉,当众把道理讲清:药要对证,万病皆治是句哄人的话,香灰丸子吃不坏人,可治不了病。围观的人这才醒过神,方才那两个托见势不妙,一个往人堆里钻,一个想溜,被几个赶集的汉子拦住。青袍郎中长须直抖,方巾都歪了,再没了拍桌子的神气。买了药的人当场要退钱,郎中不情愿,被人围着,只得把方才收的铜钱一个个退回去,卷了桌布灰溜溜走了。
散了棚,阿螺跟在旁边,蚌壳抱在怀里,咂舌说:"先生,他那丸子做得倒体面,我差点就信了。"
"丸子是假的,急着治病的心是真的。"周知庸牵上驴,慢慢往庙外走,"他不跟你讲病怎么来的、该怎么治,只跟你讲吃了就好,专挑那些病得久、求愈心切的人下手。人一急,就容易信那种一药通治的大话。"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先看丸子本身、再看那两个托怎么递话,把买药人的话和成本一对,假处自己就露了。他心里又记下一条:越是拍胸脯说"万病皆治、一服见效"的药摊,越要先看药是什么、再看人怎么说,别先信那两句现身说法,真得病,找正经大夫对证,比什么仙方都稳当。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