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庙会,两人顺路又赶了一个市镇,逢集日,十字街口空场上支起一片摊子,耍杂耍的、卖杂货的、拉胡琴的,各占一块地。最热闹的是当中一个摸彩摊,摊主赤着膊,腰里系条红布,膀大腰圆,拍着一排大木箱,扯着嗓子吆喝:"一文钱摸一次,箱箱有奖,银锭、玉器、花布,摸着什么归什么,头彩是一锭官银!"摊前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花一文钱搏一锭银。
箱子排了一排,约莫二三十口,都上了盖,盖缝里只露一个小手伸进的洞。摊主说,谁伸手进去摸出一件,便是彩头,摸不到大的,也有小的花布、针线兜底,绝不空手。
阿螺挤在摊边看了一会儿,回来小声说:"先生,我看见一个人刚摸出一锭银子,亮闪闪的,旁边人都眼红呢,要不我也摸一回?"周知庸拉住她,没急着走,先站在圈外,把这摊看了两刻钟。
他先看箱子。那排木箱看着一样,可他凑近了瞧,发现有几口箱子的盖比别的沉,盖缝里透出一点暗格的榫头,不细看看不出;再看摊主递彩头的手,谁摸出"大奖",他总先接过、再"还给"人家,接的时候手指在箱沿一挡,眼睛往人手里瞄,动作极快。他又看摸彩的人,一圈人里,有两个格外积极,旁人刚收手,他俩就抢着上,摸出来不是玉就是布,喜滋滋地举着,摊主故意高声报彩,引得人一阵阵起哄,可这两人摸完,又悄悄退回人堆边,跟摊主对个眼神,并不真走。
他心里翻开了账:这种摊子,若真箱箱有奖、头彩是官银,摊主早赔穿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所谓"必中大奖",靠的是先让托儿当众摸出几样大彩,把人心里那点"我也能中"的念头勾起来,再哄真客人掏钱,真客人伸手,多半摸出的是不值钱的小零碎,甚至空箱,花的钱全落进摊主腰包。
他没当场喊破,先摸了两环。
第一环,他绕到摊边,悄悄问几个刚摸完、往外走的人:花了几文,摸着什么。问下来,有个挑夫摸了三次,花三文,只摸出两个线头;有个妇人摸了两回,得一块染得发旧的布头,回家才发现布上有个破洞。周知庸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他们摸之前信不信,都说起先信,是看见有人摸出银子才动的心。
第二环,他趁摊主转身吆喝,又瞥了一眼那几口沉箱子的盖缝,趁人不注意,用指尖在一口箱子盖角轻轻一按,盖角微微弹起一线,露出里头一个夹层,夹层底下垫着一层薄板,板上放着几块廉价碎石,跟上层隔开——这就是说,伸手摸到底,摸到的都是垫箱的碎石,所谓彩头,根本不在手能伸进的地方。他又记了一笔,没声张。
等摊前又聚满了人,摊主正要收钱,周知庸这才挤进圈,不骂,也不先指认托儿,只当着众人,问摊主三句话。
第一句,他指那排箱子:"你说箱箱有奖、头彩官银,可我问你,这几口沉箱子,盖角里有夹层、底下垫碎石,手伸进去摸得到的,全是垫箱的石头,你这奖藏在哪一口里?"摊主胸口一鼓,想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二句,他转向那两个积极抢摸的人:"你们两个,摸出玉和布,也不真走,退回人堆边跟摊主对眼神,旁人刚收手,你们就抢着上。你们是来摸彩的,还是来捧场的?"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支吾着往人后缩。
第三句,他把方才问来的几桩当众摆开:"这位挑夫花三文摸三个线头,这位妇人得一块破布,你口口声声绝不空手、箱箱有奖,怎么这些人摸得全是不值钱的东西?你若真大方,敢不敢让大家当场开箱,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对一对?"
三句问完,他又把自己按出夹层的事讲给众人听,说明白这箱子是怎么让你"看着有奖、摸着落空"的。围观的人这才醒过神,挑夫和妇人当场站出来,你一句我一句对质,那两个托儿见势不妙,一个想钻人堆,一个想溜,被几个反应快的赶集汉子拦下。赤膊摊主红布都松了,膀大腰圆的身板缩了半截,再没了拍箱吆喝的神气。众人要退钱,他不情愿,被围着,只得把方才收的钱一个个退回,连箱子都没顾上搬,卷了红布挤出人堆走了。
散了摊,阿螺抱着蚌壳,后怕地拍胸口:"先生,我差点就掏一文去摸了,还以为真能碰着银子。"
"一文不多,可架不住人人都想碰那个大的。"周知庸牵上驴,慢慢往镇外走,"他先让几个人当众中彩,是给你看个念想;你信了那个念想,就会自己伸手,自己掏钱。真到你伸手,奖早藏到你摸不着的地方去了。"
这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靠的是先看箱子有没有夹层、再看那两个捧场的怎么递话,把真客人摸来的东西一对,空处自己就漏了。他心里又记下一条:越是喊得响"必中大奖、箱箱有奖"的摊子,越先别伸手,先问问旁人摸着了什么,再看看箱子有没有机关,想贪那个大的,最容易先赔进去自己的本钱。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