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拾停住脚步。
月票被调出来了,往宝成大厦方向去。
赵宝成的人,也在查这张月票。
他们查沈慧干什么?沈慧三年前已经死了。
除非——他们查的不是沈慧这个人,是那张月票本身。
1993年11月的月票。电台站。
那晚坐公交去电台的人,不止周建军一个。
顾拾站在店门口,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他正要折回去拿录音带,老钱又来了。
“小顾,又来货了。”老钱蹬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只灰扑扑的军用背包,“城南部队干休所那边,一位老首长走了。家属清房子,清出一包旧物,我收来了。你看看值不值钱。”
顾拾压下心里的乱,先把背包抱进店。
背包是旧军用的,帆布磨得发白,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他解开绳子,把东西一件一件摆上柜台:一只搪瓷缸,一副旧军衔,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只上了锁的小铁盒。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士兵,穿着老式军装,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背后是望不到头的戈壁。两个人勾着肩,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85年,老山,铁柱和我。
字迹是老人的,笔画抖。
信是写了一半的,字迹也抖,写到一半,停了:
“铁柱,我答应你的事,办了三十年,还没办成。你妹妹的房子,我托人问了,说是搬到镇上去了。我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
信到这里,没有落款。
顾拾拿起那只小铁盒。
盒盖撬开——里面是一只用红布包着的旧哨子,和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东西。
红布里的哨子,铜的,磨得发亮。报纸里的东西,是骨灰。
顾拾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摸上哨子。
遗响涌上来。
先是一阵尖锐的哨声,划破嘈杂的炮火声。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血喘,喊得撕心裂肺:
“班长!别管我!带我的哨子回去!
“替我跟俺妹说一声——哥回不去了,让她好好的!”
接着,是老人的声音,苍老,浑浊,带着哭腔:
“铁柱,我背不动你了。我记着你那句话。可你妹妹,我不知道她在哪……”
遗响断了。
顾拾松开哨子,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老山。1985年。铁柱。
曹铁柱。老兵叫张长顺。
战友牺牲在战场上,老兵活下来了。他答应战友,把哨子和骨灰,送回他妹妹手里。
他背了三十年,直到死,也没送成。
信上写的“铁柱的妹妹,搬到镇上去了”,是老人最后打听到的消息。
顾拾把哨子和骨灰,原样包好,放回铁盒。
他给干休所打了个电话,问老兵的家属。接电话的是老兵的儿媳,声音沙哑:“我爸走了半个月了。他说,他这辈子就剩一件事没办完——他战友的东西,他一直没送回去。他走那天,拉着我儿子的手,说,帮爷爷,把哨子送回去。”
“那盒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儿媳说,“我爸说过,是铁柱的骨灰和哨子。他说,铁柱的妹妹,叫曹玉兰,老家在——河西,曹家村。”
顾拾挂了电话,看着柜台上的铁盒。
他拿起手机,正要查河西曹家村的位置,孙鹿的电话又来了。
“顾老板,”孙鹿的声音发紧,“你最近是不是收了一批军人的旧物?”
“你怎么知道?”
“档案室刚挂出来的。”孙鹿说,“在途单——1990年的,特级。物件:旧哨子一只,附骨灰。挂单人:无回处。”
“三十年没销的单子,”顾拾说,“怎么今天突然挂了?”
“因为有人把物件带进江北了。”孙鹿说,“单子有规矩——物件进了江北的地界,就归公司管。顾老板,那哨子,你碰了?”
顾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碰了。”他说。
“那完了。”孙鹿的声音发苦,“碰了在途货,就是跟公司抢货。清道夫今晚就得上门。”
“那就上门。”顾拾说,“孙鹿,我问你一句——这单子上的物件,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特级在途,处理方案一栏写着:销毁。”孙鹿说,“执念太重,三十年了还不散。公司怕它闹,打算把它‘化’掉。”
顾拾看着那只旧哨子,眼前是那个年轻的声音:
“带我的哨子回去。”
“孙鹿,”他说,“这哨子不能销毁。它得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顾老板,你疯了吧?那是公司的单子。”
“公司的单子,也是人挂的。”顾拾说,“人挂的单子,就能销。”
“怎么销?”
“把东西送回去。”顾拾说,“遗愿了了,单子自然就销了。”
孙鹿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苦笑了一声:“行。你厉害。我这就去档案室,看能不能把单子的去向,拖两天。”
“拖住他们。”顾拾说,“我今晚就走。”
他挂断电话,把铁盒装进背包,又把账本和录音带,锁进保险柜。
他背上背包,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老兵儿媳的电话:“顾老板,刚才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环创资源回收’的,要收我爸的旧物。我说东西你拿走了,他们问得很细,走了。我总觉得——不太对。”
“他们留了名片吗?”
“留了。一张白名片,就一个字:白。”
顾拾握着手机,看着门外。
白先生。
无回处的处长,亲自过问了这只哨子。
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抬脚走出店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他站在路灯底下,回身锁店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灯没亮,但引擎在低低地响。
顾拾看着那辆车,没有退。
他冲车里的人,招了招手。
车窗摇下来。铁尺的脸露出来,隔着半条街,看着他。
“顾老板,”铁尺的声音穿过夜风,“这单子,我不想接。”
“那就别接。”
“可我接了。”铁尺说,“我今晚不接,明天接的就是别人。别人手里,不一定有尺。”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有本事,让那哨子在明天天亮之前,离开江北的地界——我就当你今晚没出过门。”
顾拾看着他,点了下头:“多谢。”
“别谢。”铁尺说,“这是我第一次,背着单子放水。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车窗摇上去。面包车缓缓开走了。
顾拾站在路灯底下,紧了紧背包带子,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他要去河西,曹家村,找一个叫曹玉兰的女人。
替一个班长,把他的战友,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