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墓在城北公墓,跟父亲的挨着。
三年前,父母“煤气泄漏”之后,顾拾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骨灰已经下葬了。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连墓碑都没仔细看过。
这一次,他蹲在母亲碑前,看了很久。
碑上的名字,生卒年月,都刻得规规矩矩。照片是母亲五十岁那年拍的,笑得很淡。
他伸出手,搭在碑面上。
没有遗响。石头是新的,没有执念。
他站起来,绕着墓地走了一圈。母亲的墓,是合葬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顾长庚,沈慧。
他忽然蹲下来,盯着碑的底座。
底座的水泥,有一道极细的缝。像是重新砌过的。
顾拾伸手,摸了摸那道缝。
水泥是松的。
他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墓园里没人,只有风声。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旧螺丝刀,沿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地撬。
水泥块掉下来。下面露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着一样东西,方方正正,一只手能托住。
他拆开油纸。
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外壳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铁皮,旋钮上落着灰。它跟母亲一起下葬了三年,埋在地下,又被人挖出来,塞在碑底下。
谁挖的?
什么时候挖的?
顾拾抱着那台收音机,蹲在墓碑前,手指发抖。
他搭上外壳。
遗响涌上来。
先是一个女人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母亲的手。她在黑暗中,抱着这台收音机,一步一步走。脚步很急,像是赶时间。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慧,你听我说,这东西,你带走。”
“你呢?”母亲的声音。
“我得去门口看看。”父亲说,“李蔚然托我送的东西,还没送到。”
“长庚——”
“你带着它先走。这机器里的东西,比我的命要紧。”
母亲抱着收音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是火的声音。远远的,从楼里传出来。父亲转身,往火那边跑了。
母亲追了两步,停下。她抱着收音机,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栋楼。
画面里,火光大起来。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长庚……你回来……”
画面断了。
顾拾抱着那台收音机,跪在墓碑前,眼泪砸在铁皮外壳上。
1993年11月17日晚上。
母亲带着第二台收音机先走了。父亲折回火场,去送“李蔚然托付的东西”。
父亲没回来。
不对——父亲回来了。父亲活到了三年前。
那晚,父亲从火场里,把第一台收音机带了出来。
三台红灯牌。一台不少。
母亲带走第二台,父亲带走第一台,第三台,留给儿子。
可第二台里的“那场火的另一半真相”,是什么?
顾拾擦干眼泪,把那台收音机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贴着一张小标签,是回收公司那种黄标签:环创资源回收·在途。
标签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发黑,是父亲的笔迹:
“此机主人,姓白。”
顾拾的手,停住了。
姓白。
白无咎?
第二台红灯牌收音机,是白无咎的?
1993年11月,白无咎的收音机,怎么会在他父母手里?
他想起白处长说过的话:“1994年之前,我还不到三十。”
1993年,白无咎住在白塔巷,槐树底下。
他是被父亲引进无回处的装卸工。
1993年11月17日晚上,白无咎,在不在电台?
顾拾抱着收音机,蹲在墓碑前,脑子转得飞快。
他忽然想起,白处长说过,他记不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规矩。
可他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自己的声音。”
他摸了摸收音机的旋钮。
收音机里,还有一盘磁带。
他犹豫了很久,没有当场放。
墓园门口,有人声。他把收音机塞回怀里,把油纸包拢好,把水泥块原样塞回那道缝,抹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着那台收音机,走出墓园。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碑。
碑上,父母的名字并排躺着。
顾长庚,沈慧。
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在他怀里。
他掏出手机,给白处长发了条短信:
“白处长,我找到了一台收音机。标签上写着——此机主人,姓白。”
发完,他抱着收音机,站在暮色里,等了很久。
手机没有回音。
他又发了一条:“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