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渡秦》
第二十六章 贼胆肆张,罪证昭彰
太后一句含糊默许,如卸千斤枷锁。
压在嫪毐心头最沉重的那层桎梏,彻底消散。
往日行事,他尚需遮掩、尚需伪装、尚需小心翼翼避开朝野耳目。唯恐惹太后忌惮、惹宗室非议、惹吕不韦借机发难。
可自赵姬那句“好自为之”落定,他已然心知——
深宫为他兜底,太后为他撑腰。
纵是谋逆,亦有人庇护。
当夜,甘泉宫氛围骤变。
往日隐匿夜色的壮汉私兵,不再刻意遮掩行踪。
深宫之内,甲胄走动之声日夜不绝,兵刃磨砺之音穿透院墙。
嫪毐彻底放开手脚,再无半分顾忌。
他以太后近臣之名,接连下发私令。
第一,急传三川、太原、河东三郡亲信,尽数收拢郡中私蓄兵马,整备甲械、囤积粮草,随时待命入咸阳勤王。
第二,大肆招揽咸阳城中游侠亡命、落魄罪徒、被吕不韦打压弃用的闲散官吏,纳入自己门下,扩充私党。
第三,私造兵符、伪拟懿旨,暗制调兵文书,仿太后笔迹,以备起事之日矫诏号令。
短短数日,甘泉宫势力暴涨。
千余私兵扩至近两千,宫外依附党羽数不胜数。
咸阳城内,渐渐有风言四起,人人皆闻甘泉宫异动诡异,绝非寻常深宫规制。
只是无人敢言、无人敢查、无人敢纠。
一来,事出太后深宫,查之便是冒犯君母,谁敢擅闯禁宫?
二来,相府沉默、吕不韦不言,百官皆知相邦有意纵容,自然无人敢出头触这趟浑水。
朝堂百官,人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求安稳度日,不卷入深宫权斗。
相府书房,烛火长明。
吕不韦捧着层层叠叠的密报,字字看清嫪毐近日所有猖狂举动。
私蓄甲兵、矫制文书、勾结郡吏、收纳罪徒……桩桩件件,明目张胆,几乎将谋逆二字写在脸上。
身旁家臣忍不住低声急谏:
“相邦!嫪毐如今愈发肆无忌惮,公然在京畿腹地蓄养逆军、私造诏旨!
再纵下去,恐祸乱咸阳、动摇国本!何不即刻出手,制止乱势?”
吕不韦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深沉算计。
“制止?为何要制止。”
他抬眼,目光幽冷:
“他越是猖狂,罪迹越是显眼。
他越是张扬,朝野越是惊惧。
他越是肆无忌惮,天下人越能看清——
深宫之乱,祸起佞幸。
如今他藏于暗处,世人尚有余论,尚有人同情太后、姑息其过。
待他闹得满城皆知、罪盈恶满,举国厌之,
届时老夫出手平乱,才是顺天应人、安定社稷。
乱势越大,老夫之功越盛。”
字字句句,皆是极致权术。
他根本不在乎咸阳动荡、不在乎王室蒙羞、不在乎社稷隐患。
他只在乎,这场乱局,能否彻底稳固自己的权位。
家臣恍然垂首:“相邦深谋。”
吕不韦将密报轻轻合上,淡淡吩咐:
“继续盯着,一一记录,不必阻拦,不必发声。
让他闹,让他狂,让他自掘坟墓。”
深宫贼子疯狂膨胀,权臣冷眼养乱朝局。
整个大秦朝堂,唯独无人压制祸乱,任由毒瘤在咸阳心脏肆意滋生蔓延。
而相府小院,始终清净安稳,风雨不侵。
嬴政立在廊下,听完暗探连日汇总的所有罪证,手中一卷密册,沉甸甸压掌。
密册之上,白纸黑字,逐条清晰:
私兵人数、私铸兵刃数量、三郡党羽名册、贪墨府库钱粮账目、伪造懿旨底稿、招揽亡命记录……
短短数日,嫪毐所有暗处阴私,尽数化为铁证如山。
少年指尖抚过纸面,眸色沉静如水,不见怒色,唯有通透寒凉。
“他终于敢明目张胆作恶了。”
从前藏藏掖掖、偷偷蓄势,尚有辩解余地。
如今张扬放肆、肆无忌惮,再无半分遮掩,天下人只需睁眼,便能看清其逆贼本色。
沈砚尘立于一旁,轻声开口:
“这就是纵容的效果。
人无拘束,则狂妄滋长;恶无惩戒,则肆无忌惮。
吕不韦养乱,是为固权。
太后纵容,是为私情。
二人联手,亲手把嫪毐送上绝路。”
嬴政转头看向沈砚尘,沉声问道:
“先生,如今罪证齐备、贼势张扬,朝野流言四起,可否动手?”
沈砚尘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还差最后一步。
如今他有谋逆之实,无谋逆之举。
罪证虽满,却未明火执仗、未当庭举兵、未祸乱宫闱。
此时出手,只能定他私蓄甲兵、结党擅权之罪。
可定不了举兵谋反、颠覆社稷的滔天重罪。
诛之有名,却不够惊天。
你要的,不是悄无声息除掉一个佞臣。
你要的,是一战定乾坤,一举收尽所有王权、人心、朝野正统。”
他缓步向前,望向巍峨宫城,缓缓道出最后布局:
“再等片刻。
等他自恃势大、自恃有太后庇护、自恃吕不韦纵容,彻底狂妄失智。
等他当众起兵、矫诏作乱、兵逼皇城、直指王权。
他举刀之日,便是你收权之时。
届时,他是天下公认的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你是平乱定鼎、匡扶大秦、保全社稷的英明储君。
幽禁太后,无人非议。
清算乱党,无人辩驳。
制衡吕不韦,无人敢拦。
收拢王权,名正言顺!”
一番话,彻底定死终局格局。
不急一时诛杀之快,只求万世正统之基。
嬴政心神彻悟,躬身行礼:
“弟子谨记。
忍最后浮躁,待最后天时。”
自此,小院彻底沉寂。
暗线依旧日夜取证、记录罪证,却不干预、不阻拦、不警示。
任由嫪毐在咸阳腹地,一步步疯狂作死。
短短旬日,嫪毐气焰滔天,嚣张至极。
出入宫禁仪仗堪比王侯,门下党羽横行咸阳街头,仗势欺人、肆意跋扈,百姓敢怒不敢言。
曾经藏于地底的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咸阳所有人都知道——
深宫藏祸,乱臣猖狂,大乱将至。
唯独不知,这场大乱的结局,早已被小院之中一人一算,提前写定。
风起咸阳,乱局已成。
蕲年宫雷霆清算,只差最后一瞬燎原之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