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渡秦》
第二十七章 酒酣悖语,逆心昭然
咸阳入秋,天高气肃。
朝堂看似平稳无波,实则暗流汹涌,人人心中皆悬着一层阴霾。
嫪毐自得了太后默许,又见吕不韦始终缄默、百官无人敢掣肘,心中底气一日胜过一日,气焰愈发嚣张跋扈。
他不再刻意收敛行迹,出入宫禁仪仗堪比诸侯,门下私党横行市井,欺压吏民、肆意妄为,咸阳城中怨声渐起,却无一人敢出面弹劾半句。
深宫无人管束,朝堂无人制衡,逆贼之势,近乎无人可压。
这一日,嫪毐于宫外私宅摆下宴席,宴请一众心腹党羽、三郡亲信、归附的闲散官吏与江湖游侠。
宅内灯火高悬,丝竹绕梁,美酒佳肴层层铺陈。
连日来扩兵顺利、结党有成、大权在握,又听闻大秦灭韩威震六国,嫪毐心中的焦躁早已被极致的狂妄取而代之。
在他看来——
吕不韦老迈持重、畏乱失勇,只敢暗处算计,不敢明面争锋。
嬴政年少无权、空有城府、束手束脚,终究奈何不得自己分毫。
太后深情偏袒、事事纵容,是自己最稳的靠山。
天下大势,仿佛已然握于他一念之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满堂党羽纷纷举杯称颂,极尽谄媚之言。
“君侯深得太后信赖,掌深宫权柄,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如今朝野无人能制君侯,待到时机一至,便可执掌乾坤!”
“大秦天下,迟早是君侯的天下!”
声声吹捧入耳,烈酒滚烫入喉。
嫪毐本就心性浅薄、得志便狂,此刻醉意上头,再无半分隐忍克制,眼底贪婪野心彻底裸露,毫无遮掩。
他举杯大笑,眉眼张狂,声震满堂:
“世人皆道,嬴政是大秦储君,未来必掌天下。
可尔等须知——吾乃秦王假父也!”
一语落地,满堂倏然寂静。
座中众人面色骤变,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秦王假父!
短短四字,是滔天悖逆,是谋上大罪,是足以诛族灭门的狂言!
大秦礼制森严、尊卑有序,王室血脉神圣不可轻辱。此言一出,形同公然蔑视嬴氏宗庙、亵渎大秦王权。
可酒酣耳热之际,嫪毐早已失了所有分寸,浑然不惧。
他重重落座,借着酒意,愈发肆无忌惮,字字狂悖,响彻厅堂:
“先王早逝,深宫孤弱,太后倚我、信我、重我!
嬴政不过一介孺子,无根基、无实权、受制于人!
今日我掌深宫禁卫,手握数郡兵马,朝堂半听我意,
秦王幼弱,大秦江山,本就是我抬手可得!
待来日时机成熟,废孺子、立新储、掌朝政、定乾坤!
区区嬴氏基业,我取之又如何?!”
疯言狂语,字字诛天。
满堂心腹噤若寒蝉,无人再敢附和,无人再敢出声。
有人心惊胆战,知晓今日这番话一旦外泄,便是夷三族的滔天巨祸;
有人暗自惶恐,看清了嫪毐狂妄无知、自取灭亡的本性;
也有亡命狂徒听得热血翻涌,彻底绑上了逆贼的战船。
酒局不欢而散,宴席草草收场。
无人知晓,这座私宅之中的每一句狂悖之言,
皆被暗藏的暗卫一字一句,尽数收录,传回深宫、传回小院。
夜色沉沉,相府小院灯火微明。
暗卫跪伏于地,将嫪毐酒后狂言,一字不落禀明。
嬴政立在灯下,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寒意彻骨,无半分波澜。
此前,嫪毐的罪证,皆是私行谋逆。
私蓄甲兵、私结党羽、私铸兵刃、私吞钱粮。
终究是暗处行径,尚可遮掩、尚可辩解、尚可被世人归为跋扈逾制。
可今日一番醉言,
是明心、明目、明逆、明叛。
当众自认秦王假父,公然藐视储君、觊觎社稷、意图废立!
这不是揣测,不是罪名,
是他亲口自曝的反骨逆心!
铁证在前,无可辩驳,无可洗白,无可宽恕。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深秋寒霜:
“猖狂至此,已是天厌人弃。”
沈砚尘静坐石桌旁,听完所有禀报,轻轻抬眸,淡淡出声:
“此子心性,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宵小。
有权便骄,得志便狂,无半分枭雄隐忍之度。
吕不韦养乱数年,只为制衡王权;
太后纵容日久,只为一己私情;
可到头来,
是嫪毐自己,亲手给自己钉上了死罪。”
从前所有布局,是静待罪满。
今日酒后狂言,是罪盈滔天。
私谋是暗罪,可恕一线;
狂言是明叛,绝无生机。
嬴政抬眼望向沈砚尘,沉声问道:
“先生,如今他亲口吐露逆谋,罪证确凿,天下皆知其心。
时机,可熟了吗?”
沈砚尘缓缓起身,望向咸阳沉沉夜色,语气笃定至极:
“快了。
私罪可隐,明逆难藏。
今日一番狂语,传遍朝野只是迟早之事。
宗室必怒、百官必惧、天下必愤。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逼他起兵,逼他明反,逼他当众掀乱。
有心叛逆,是贼;
举兵作乱,是敌。
他今日吐露逆心,来日必因惶恐与骄狂,铤而走险,兵逼皇城。
待到他兵戈相向、明火执仗之时,
便是你雷霆出手、一举定鼎咸阳之日。”
夜色风起,卷动院中秋叶簌簌作响。
咸阳最后一层虚伪的太平薄纱,彻底破碎。
嫪毐酒后狂悖的言论,如同燎原星火,
悄然落入朝野各处,落入宗室耳目,落入吕不韦视线,落入万民之心。
朝野人心,彻底剧变。
所有人都看清了——
深宫之中,藏着一个敢觊觎大秦社稷、敢妄废储君的滔天逆贼。
祸乱之根,已然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蕲年宫惊天变局,万事俱备,只待最后风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