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渡秦》
第二十八章 流言沸朝,权相心惶
一夜风过,咸阳流言四起。
嫪毐私宅宴上的悖逆狂语,如同生了翅膀,通宵达旦,传遍整座帝都。
市井街巷、百官府邸、军营戍所、宗室宅院,人人皆闻那一句石破天惊的妄语——
“吾乃秦王假父,大秦江山,吾可取之!”
短短一夜,朝野哗然。
此前嫪毐跋扈越制、私蓄私兵、结党敛财,百官尚且敢装聋作哑,尚且能用“深宫近臣恃宠骄纵”一语轻轻带过。
可这一次不同。
藐视王室、妄称假父、扬言废储、觊觎江山。
字字句句,皆是大逆不道、谋朝篡位的绝顶重罪。
这已经不是骄纵,不是越制,不是私过。
这是明晃晃、赤裸裸的叛国逆心。
咸阳官场,人心彻底炸开。
往日缄默不语、人人避祸的文武百官,此刻再也压不住心底惊惧与愤怒。
早朝之日,天尚未亮,宫门之外,朝臣聚集,议论汹汹。
“嫪毐疯了!此人何止跋扈,根本是祸国巨贼!”
“敢当众妄称秦王假父,视嬴氏宗庙如无物!”
“私兵两千盘踞深宫,三郡私党暗藏爪牙,如今口出反言,他日必举兵作乱!”
“若不除此贼,大秦社稷危矣!”
满朝文武,哗然声讨。
压抑许久的深宫怨气、权斗积怨、对佞幸乱政的不满,在这一日彻底爆发。
从前无人敢言,是怕祸从口出、卷入深宫纷争。
如今逆贼自曝其罪,罪证昭然、天理难容,再无人敢替其遮掩,再无人敢闭口不言。
宗室勋贵更是震怒至极。
嬴氏世代基业,代代铁血定秦,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一个无根无凭的深宫佞幸,竟敢践踏王室尊严、妄窥至尊大位!
一众宗室老臣面色铁青,立在宫门前,咬牙切齿,心中愤懑滔天。
所有人都清楚——
嫪毐,必须死。
不除此人,王室无颜,大秦无安。
大殿之内,钟鼓响起,百官依次入朝。
往日朝堂,多是温和议事、相邦主导、百官随声附和。
今日大殿,肃杀凛冽,怒意弥漫。
百官立班,无人言语,却人人面色沉寒,目光齐齐望向班首——望向吕不韦。
这些年,嫪毐一步步坐大、一步步猖狂、一步步蓄谋逆乱,
朝野皆知,是吕不韦刻意纵容、坐视养乱。
若无相府默许,深宫逆党岂能壮大至此?
若无权臣制衡朝堂、压住百官弹劾,嫪毐岂敢狂妄如斯?
今日滔天大祸酿成,满朝文武,心底皆有定论:
吕不韦,难辞其咎。
殿中沉寂压抑,暗流汹涌。
吕不韦立于首班,一身相袍端正肃穆,面上看似沉稳如故,眼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昨夜流言传入相府之时,他彻夜未眠。
原本一切尽在他算计之中。
他要的,是嫪毐小乱掣肘王权,是深宫牵制储君,是朝堂依赖自己维稳,从而固权稳压、把持朝政。
他要的是可控之乱。
可如今,嫪毐彻底疯魔。
当众妄称假父、扬言篡国夺权,一句话,直接捅破了所有底线。
这已经不是深宫私斗、后宫争权,这是动摇大秦国本、亵渎王室正统的天下大乱。
吕不韦瞬间意识到自己算错了最大一步棋——
他高估了嫪毐的城府,低估了市井宵小的狂妄无知。
此人无格局、无远见、无隐忍,得志即狂、得势即骄。
根本不懂何为制衡、何为收敛、何为藏锋。
给他一点纵容,他便敢伸手夺江山。
多年精心布局的可控乱局,
彻底失控。
若是嫪毐真敢举兵造反、祸乱咸阳,动摇大秦基业,
届时天下追责,首罪是嫪毐,次罪,便是纵乱养祸、祸国误朝的他吕不韦!
他本想借乱固权,如今险些被乱反噬、引火烧身。
这一刻,吕不韦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与惶恐。
朝堂之上,百官目光灼灼、暗含问责。
宗室怒目而视、隐忍待发。
天下人心汹汹、非议四起。
他再纵容,便是与逆贼同流合污。
他再沉默,便是默认祸国之罪。
权相数十年沉稳心机,第一次出现裂痕。
朝会之上,终于有宗室老臣率先出列,声震大殿:
“相邦!嫪毐蓄兵深宫、私结党羽、妄称假父、觊觎社稷!
罪证昭彰,举国震动!
此等逆贼,为何迟迟不查、不办、不诛?!
请相邦即刻下诏,彻查甘泉宫,清剿逆党,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一语落地,满堂附和。
“请相邦清剿逆贼!”
“请相邦肃清宫乱!”
声声请愿,层层叠叠,压向吕不韦。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吕不韦指尖微僵,心底算计飞速轮转。
事到如今,再护嫪毐,便是自毁名节、自担祸国重罪。
养乱的棋,彻底废了。
他必须立刻切割、立刻纠错、立刻站队正统。
良久,吕不韦缓缓抬眼,面色沉肃,高声落定朝令:
“嫪毐祸乱深宫,悖逆犯上,罪无可赦!
即日起,封锁甘泉宫内外出入,彻查私党、清点私兵、封存逆证!
传诏郡县,收押嫪毐所有在外亲信,断绝其一切外援!”
一道诏令,彻底终结数年纵容。
权臣,正式反手清算逆贼。
朝堂百官闻言,心头稍定。
宗室怒意,稍稍缓解。
可无人知晓,这道看似维稳的诏令,
非但压不住乱局,
反而会彻底逼疯嫪毐,逼他狗急跳墙,提前举兵。
相府小院,嬴政听完朝堂传报,眸光微动。
吕不韦终于被迫出手,被迫切割乱局。
吕、嫪制衡的死局,彻底崩塌。
沈砚尘立在窗前,淡淡开口,一语道破终局前兆:
“吕不韦慌了。
他一生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之棋。
如今乱势超出掌控,恐引火烧身,只能弃车保帅、反手清乱。
可这一步,晚了。
嫪毐本就日日惶恐、夜夜难安,惧怕亲政之后被你清算。
如今见吕不韦反手打压、朝堂全民声讨、天下人人欲杀之,
他再无外援、再无靠山、再无周旋余地。
走投无路之人,唯有铤而走险。
逼到绝路,必反。”
嬴政眸中锋芒渐露:
“所以,他即刻便会起兵?”
“不远了。”
沈砚尘望着晴空,语气平静而笃定:
“他私兵齐备、甲械完整、矫诏在手、太后默许。
从前犹豫,是尚有退路、尚有制衡、尚有侥幸。
如今退路断绝、朝野皆敌、人人欲诛、四面楚歌。
犹豫之心尽去,狗急必跳墙。
蕲年宫之变,
倒计时,正式开始。”
咸阳两层人心,两极翻转。
百官求稳、宗室求清、权臣求自保、逆贼求死搏。
酝酿数年的深宫风暴,
即将轰然落地,席卷大秦帝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