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石苑,武舟和叶小桥站在阳台上能够看得见小区外南北向的一条商业街。
往常零点时分,当白天的喧嚣散尽,多数店铺打烊熄灯,他们视线范围内就只剩一家通宵火锅店和24h便利店仍在营业中。不过今天不同,位于这两家店中间的蔬果大卖场竟然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
卖场外台阶上布满了胖瘦长短各式的脚。手里拎的,地上摆的,是等待满载而归的各式的筐。不远处大货车旁,装卸工正在将刚刚从外市调运的冬瓜往店内搬运。
两天以来,蓝石苑连同周边的几个小区一夜之间盛行起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传言。说是凡家中有舅舅的,必须由外甥外甥女买赠冬瓜一只、某著名品牌碳酸饮料4升,可助逢凶化吉。否则该舅舅半年内必横遭灾祸,财尽人亡。此刻蜂拥而至的,都是曾在抢购中落败,或是后知后觉在年长父母敦促下跑来息事宁人的。
“你有舅舅吗?叶老师。”武舟的目光越过小区边沿葱郁茂密的树丛,落在人头攒动的一派闹热之中。
“不知道,没见过。”
“你觉得那些人是真信吗?”
“不一定。这里边一半的人是当作聚众狂欢来玩儿的。他们需要刺激,所以宁可把脑子暂时扔掉冲进来。以这种低智的方式找到组织,也不失为乐趣。”
“还有一半的人呢?”
“他们是属于,习惯相信。他们对现实状况有很多不确定性,都试图找到某个具体事物来进行预测,这样就能消除恐惧,安抚焦虑。渔民出海前拜妈祖,做生意的在门前摆放香炉供奉神仙,都是一样的吧……”
“一样的什么?”
“无力。”
“无力……叶老师,你见过有人供奉伏特加酒瓶的吗?”
“谁?”
“就……这次出差嘛,住的地方靠海,看见有个人把酒瓶子插在沙滩上。”武舟刚一触及海边“奇遇”的边缘,立刻感到这并不是适合分享的事情。他不自觉地呵护起万舒云的秘密来。
“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只是喝醉了吧?……海啊,都快二十年没看海了,唯一的一次,还是爸爸带我去的。哦,还有妈妈。”
“想他们吗?更想爸爸还是妈妈?”
“爸爸的样子已经模糊了。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胡子茬。其实他走的那年三十都不到,可不知为什么,总是喜欢留着显老的胡子。”
“你碰见过能让你想起爸爸的人吗?就是,觉得像……”
“暂时还没有。这世上如果有,而且能让我有幸碰上,应该是气息和感觉像,跟长相没关系。”
“是什么样的气息和感觉?”
“安全感。对,就是安全感。”
“叶老师,站久了腿麻不麻?”
“嗯?”
“你想让我背你吗?”
“去哪儿?”
“卧室。”
万舒云回到A市,首先去拜望了万明泽。带来的海滨城市特产,包装精美,搁在豪华中式客厅的茶几上。
她就坐于沙发,看每一件价格不菲的静物、摆件。一旁古董香炉里,点着抗菌减郁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丝丝缕缕有如交缠的情愫。
万舒云觉得这是叔叔家的专属气味。小时候堂妹万千虹与她分享过至少六七把精致小巧的檀香扇。婶婶的手腕上常年不离紫檀木手串。来叔叔家吃饭,用的也是檀木筷。以至于长大以后,无论身在何方,只要环境里有类似的气味,她都能与万明泽以及他优越幸福的一家联系起来。
另一种深刻的气味记忆则来自父亲。烟草味。他指端,毛衣,发丝上……无处不在。父亲曾应女儿要求戒烟,可是烟叶灼烤后的气味因子却成为她永久的精神慰藉。那些无形的小颗粒渗进他们的日常起居里,附着在每一根纤维上。在他病逝后,衣橱里仍能闻得到。淡,却经久不散。少女万舒云就靠着它熬过了最艰难的半年。
后来她偷偷买来父亲同款的烟抽,将烟气喷到毛衣上,但始终无法重现父亲的味道。
在国外念书时,她从一个擅长油画的荷兰女同学身上闻到了久违的气味。那气味来自一种几乎可以完美复现父亲独有烟草味的香水……
三天前,当她结束上午的谈判回到酒店房间,一进门便嗅到了残存的香水味。是那只她送给武舟的30毫升瓶子里散发出来的。意识已然清醒,至少比早起时清醒。因此她能断定。这气味,空气里有,她的没来得及处理的衬衫前襟上也有。她狠狠地吸着污迹斑斑的衬衫,以毒攻毒似的努力逼退某些不堪画面的呈现。
她回忆谈判桌旁的两个小时里,坐在后排的武舟曾被她唤至主桌,并依照她的指示去记录收购条款细节。这个年轻人似乎笑了笑。他为什么笑?尽管他的眼睛里仍是一如既往澄澈如水。太可怕了。她不敢想像自己前一晚酒后失态到了什么地步。是被扛进房间的?屁股朝天?鞋子也是他脱的,还摆成了强迫症患者最爱的样子。天哪!可是武舟从身后缓缓走来,从容落座,表现得十分自然,似乎并无异常发生。
万明泽夫妇下楼的谈笑和脚步声将万舒云的回忆打断。她抬眼望着一对保养得宜的中年夫妇腾云驾雾而来,浑身散发着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才配有的光芒。那一刻,她差点把俗世的爱恨情仇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