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尘渡秦》
第三十四章 落子百年,大势难翻
出了宗庙,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轻响。
嬴政与沈砚尘缓步走在宫道之上,脚下是平整的青石,远处咸阳城万家灯火,延绵无际。
方才宗庙之中一番论势,嬴政心中依旧激荡,此刻忽然开口:
“先生方才所言,寡人忽然想起弈棋之道。这大秦与天下列国相争,像极了一盘长久的围棋。”
沈砚尘侧过头,淡淡一笑:“大王不妨细说。”
嬴政望着东方函谷关的方向,缓缓道:
“孝公是开局落子之人。
彼时秦弱,如同棋盘边角一片孤地,处处受压制。他行变法,便是稳稳钉下根基几子,守住边角,生根立足,不再任人欺凌。这几子一落,地盘有了章法,再不会轻易被人掏空。”
“惠文王接续落子,取巴蜀,连横破合纵。
如同慢慢向外拆边,把边角的实地稳稳锁住,拿到粮仓,有了源源不断的底气。列国想合围,他便打散对手的联络,不让六国连成一片厚势。”
“到昭襄王,便是中盘鏖战。
长平一战,如同在棋盘腹地狠狠断了赵国的大龙,杀其主力,削其厚势。几十年不断蚕食,一点点收走韩、魏的棋子。列国每一次合纵,都像是试图围堵,可每一次,都只能无功而返。子力此消彼长,棋盘之上,主动权早就握在秦这一边。”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等到传到寡人手里,棋盘大势已定。
好位置、要点、要道,先祖代代都已经抢先占住。六国的棋,处处是断点,处处是薄味,互相猜忌,不能连成一体。
纵然他们之中有能人,有良将,可大势摆在这,子力差得太多。就算偶尔能在局部争得一子半子,也翻不了全局。”
沈砚尘颔首,顺着他的比方往下说,把秦制的道理揉进棋理之中:
“大王这个比方极好。
围棋最讲‘厚势’,厚势不是一朝一夕堆出来的,是一手一手慢慢攒出来的。
秦国这盘棋,最厉害的不是某一步妙手,而是它每一手落子,都有法度支撑。
军功爵是棋理,郡县是棋形,举国耕战是源源不断的后续子力。
反观六国,依旧守着旧分封的老路子。贵族各有私地,政令不一,如同一块棋里,各家各顾各家,子力散乱,没法拧成一股厚势。
他们偶尔想联手攻秦,便是临时搭起的棋形,看着声势浩大,内里联系松散,稍稍一冲击,立刻四分五裂。”
“世人总以为,灭六国,是执棋者一手惊天妙手,一举吃尽对方棋子。
实则不然。
前面三百年,六代先君,已经把胜负的根基埋下。
等到收官之时,执棋之人不需要险招、不需要赌命,只需要稳稳地顺着棋理,一处一处收束实地。
对手不是不够聪明,只是棋盘上所有关键节点,早就被先手占去。
大势已成,再高明的棋手,也很难翻盘。”
嬴政轻声叹道:“是啊。
若是这盘棋交到一个浮躁的人手上,急于求成,贸然乱下,胡乱挑起大战,浪费厚势,也有可能把大好局面葬送。
寡人要做的,不是下出什么惊世奇招,只是稳稳收官,不走出恶手,守住先祖留下的厚势。”
“正是如此。”沈砚尘目光悠远,“真正的王道,和高手弈棋一样。
不靠奇诡险招取胜,靠长久布局、步步扎实。
厚势一成,胜负早已注定,后面的征伐,不过是顺势收子而已。”
宫道长风掠过,卷起二人衣袂。
东方六国,如同棋盘上一块块残破、单薄的棋块,静静摆在那里。
百年落子,大势已定。
大秦的收官,自此缓缓开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