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里亭,书换人
书名:守灯的史官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504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帛书进宫的第三天,田氏的人来了。

  不是刺客,是一封信。信是黄三从门缝底下捡起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黄校书,真稿换人。三日内,城外十里亭。”落款处,画着一尾盘起来的鱼——田氏余党的记号。

  黄三捏着信,先摸了摸鞋底夹层,才把信递上来。他的手一直在抖:“郎君,他们……他们抓了谁?”

  黄璞接过信,看了一眼,问:“沈姑娘今日出门,是去做什么?”

  “说是去药铺抓药。”黄三道,“一早出去的,还没回来。”

  “抓药,一个时辰就该回了。”黄璞道,“她去了四个时辰了。”

  他放下信,没有慌,先问黄三:“她出门时,可带了什么?”

  “带了药箱。”黄三道,“还有……还有她那个针囊。”

  “药箱还在她身边。”黄璞道,“那田氏要挟的,就不是药箱——是人。他们抓了她,要我用真稿换她。”

  “那……那怎么办?”黄三急得直搓手,“真稿在沈姑娘的药箱夹层里!她被抓了,真稿岂不是也落在他们手里了?!”

  “真稿不在药箱里了。”黄璞道。

  黄三愣住了:“不在?您不是说,真稿锁在沈姑娘的药箱底板夹层里,跟着她走遍了半个长安城吗?”

  “那是说给田氏听的。”黄璞道,“沈姑娘的药箱夹层里,如今放着的是一册仿稿——我仿自己的笔迹,抄的假稿。真稿,我三天前就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那真稿在哪?”

  “真稿,已经不在长安了。”黄璞道,“货郎往莆阳送的那批书里,夹着一册《闽川名士传》的抄本——那是真稿的副本。正稿在我手里,副本在回莆阳的路上。田氏就算烧了长安这一册,莆阳那一册,还在。”

  “那您打算……拿什么去换沈姑娘?”

  “拿假稿去换。”黄璞道,“他们烧了三十年的书,也该尝尝,被人拿假书骗的滋味了。”

  当夜,黄璞没有睡。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卷新纸,一笔一笔,抄了一夜。

  他抄的不是真稿,也不是他平日誊录的稿子——他抄的,是一册“看起来像真稿”的稿子。纸是新纸,他就用乌桕子油熏过,让纸色显得旧;墨是新墨,他就掺了少许陈墨,让墨色显得沉。

  页角的墨点,他点得分毫不差;字里行间的笔势,他写得连自己都分不出新旧。

  抄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笔,在页角添了一行小字——字极小,夹在墨点旁边,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

  那一行字是:“药箱夹层,左数第七格,有针。”

  他知道田氏的人拿到了“真稿”之后,一定会验。他们验货,验的是纸色、墨色、页角的墨点——那行小字夹在墨点旁边,不凑到眼前,谁也看不见。他要的,就是他们验得越细,越会凑到跟前来。

  城外十里亭,第三日午后。

  黄璞带着那册“真稿”,一个人去的。亭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蘅的脸。她看见黄璞,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急。

  “黄校书,好胆量。”马车旁,一个裹着灰头巾的中年人开口了,“真稿带来了?”

  “带来了。”黄璞把书卷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放人。”

  “先验货。”中年人一挥手,两个随从上前,翻开书卷。他们看纸色,看墨色,看页角的墨点,看了足有一炷香,终于点了点头,回头道:“是正稿。”

  “那就放人。”

  “人,自然要放。”中年人道,“可黄校书,你就不想想——你给了我们真稿,我们凭什么放人?”

  “凭你们不敢不放。”黄璞道,“你们放了她,我还有用处;你们不放她,这册书,我就撕了它。你们田氏找了三十年的东西,就要毁在我手里——你们担得起吗?”

  中年人的脸色,僵了一下。

  “何况——”黄璞笑了,“你们验货验了那么久,验出什么来了吗?”

  “验出是正稿。”

  “再验一遍。”黄璞道,“看页角。”

  那两个随从闻言,又凑到书卷前,仔细看页角。看了好一会儿,当先那人“咦”了一声,抬起头,脸色变了:“这页角——有一行小字。”

  “念出来。”

  “‘药箱夹层,左数第七格,有针。’”随从念完,自己也愣住了。

  “那是给沈姑娘看的。”黄璞道,“她的药箱夹层,左数第七格,放着一根淬了药的针。你们扣着她,可你们搜过她的药箱吗?”

  中年人猛地转头,看向马车。车帘掀开,沈蘅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

  “放下书,放人。”沈蘅道,“否则,这针上淬的药,我就能让车里那位,走不出十里亭。”

  马车里,一声低低的惊叫。

  中年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黄璞看了半晌,终于一挥手:“放人。”

  沈蘅跳下马车,走到黄璞身边。黄璞把书卷推过去:“书,给你们。人,我带走了。”

  “黄校书。”中年人接过书卷,道,“你就不怕,我们拿到真稿之后,反悔?”

  “不怕。”黄璞道,“因为那册书,不是真稿。”

  中年人的手,猛地一紧。

  “真稿,三天前就不在长安了。”黄璞道,“你们拿到的,是我连夜抄的假稿。你们验纸、验墨、验墨点——验的都是我仿出来的旧。可你们忘了验一样东西:真稿的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写的什么?”

  “真稿最后一页,是我亲手写的跋——‘存人、存书、存史’六个字,落在末行。”黄璞道,“那册书里,没有那六个字。因为那六个字,我从来只写在真稿上。”

  中年人翻开书卷,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没有那六个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黄璞,眼里全是恨意:“你——”

  “我骗了你们。”黄璞道,“你们烧了三十年的书,今日,也该被人骗一回了。”

  中年人攥着书卷,指节发白。他盯着黄璞看了半晌,笑了:“好。黄校书,你赢了。可你也记着——你今日骗了我们一册书,田氏记你一辈子。”

  “记着好。”黄璞道,“田氏记我一辈子,我写书的时候,就不怕没有人记得。”

  他转身,带着沈蘅走出亭子。走出十几步,沈蘅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黄璞道,“可今夜,他们得先想明白一件事——那册假稿,他们烧还是不烧。烧,烧的是假的;不烧,留着一个假货在身边,迟早露馅。他们的日子,从今夜起,不好过了。”

  “你呢?”沈蘅问,“你把真稿的副本送回了莆阳——真稿呢?”

  “真稿在我手里。”黄璞道,“货郎带走的是副本,正本我一直随身带着。”

  “你随身带着?”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黄璞道,“他们翻过我的寓所、崇文馆、药箱——唯独没翻过我的怀。真稿缝在我贴身的衣襟里,跟着我走过了半个长安城。”

  沈蘅怔了怔,笑了:“你倒会藏。”

  “藏东西的本事,也是被他们逼出来的。”黄璞道,“走吧,黄三还在城门等着。他等了一夜,该急了。”

  夜色里,两人沿着官道往回走。走出三四里,黄璞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灯火,没有人影。

  可他的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怎么了?”沈蘅问。

  “没什么。”黄璞道,“就是疑心——今夜这条路,好像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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