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姑姑的誊本,是第四日清晨送到崇文馆的。
送书的是个不起眼的小黄门,放下一个布包就走。黄璞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册薄薄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鱼册。”
鱼册。田氏与藩镇往来的名册,那位姑姑誊了二十年的真本之影。
黄璞没有急着看。他把簿子收进怀里,先回了寓所,关上门,才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沈蘅坐在对面,替他裁纸研墨,两人看了一整夜。
“对上了。”天亮时,黄璞放下簿子,“帛书抄本上记的每一条,鱼册上都有。光启二年的金,大顺元年河中的宴,一条不差。田氏与藩镇勾结——铁证。”
“那这册鱼册,也该送进宫。”沈蘅道。
“该送。”黄璞道,“可送之前,我得先去见一个人——那位姑姑。”
“见她做什么?”
“帛书抄本,是有人从真本上誊的;鱼册,是姑姑二十年誊的。”黄璞道,“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才是全证。可姑姑把这册鱼册交出来,田氏会要她的命——她冒这么大险,总得有个缘由。”
“你是说,她有条件?”
“她有缘由。”黄璞道,“她不提,我也得问清楚。咱们不能欠着人情的债,去送一份证据。”
“那我陪你进宫?”
“你留下。”黄璞道,“鱼册已经对了账,你抄一份底,压在药箱夹层里——万一我这份在路上出了事,你手里还有一份。”
“你不怕田氏再偷?”
“他们偷走的,是仿稿。”黄璞道,“你抄的这份,用的是你自己的笔迹——田氏的人,仿得了我的字,仿不了你的。你写药方的字,和他们见过的字,都不一样。”
沈蘅怔了怔,没有再问。她坐下来,铺开纸,一笔一笔地抄。她抄得极慢,每一笔都用了心——她知道,这份抄本,是黄璞留给她的退路。
当日下午,黄璞托崔昭远的牌子,进了宫。掖庭挨着浣衣局,他打听着寻到浆衣的偏院,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皂角味。院子里晾着各色衣裳,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姑姑,正弯腰浆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黄校书?”她问。
“是。”黄璞道,“来谢姑姑的鱼册。”
“谢什么。”老姑姑直起身,擦了擦手,“那册子,是替天子攒的。天子要用,就给。”
“姑姑替天子攒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田氏就开始递信了。”老姑姑道,“老身那年正好调入浣衣局。田氏看老身认字,就让老身誊信。老身誊了二十年——誊一份,藏一份,誊一份,藏一份。”
“姑姑不怕田氏发觉?”
“怕。”老姑姑道,“可老身想着,总有一个人,要用得上这些信。老身等那个人,等了二十年——等到你来了。”
“姑姑怎么知道是我?”
“老身不知道。”老姑姑道,“老身只知道,有人把帛书送进了浣衣局——那是田氏的信,田氏的路。可送帛书的人,不是田氏的。老身就知道,等的那个人,来了。”
“那姑姑为什么把鱼册交给天子,不自己留着?”
“老身留着,只有老身一个人知道。”老姑姑道,“老身死了,鱼册就烂在浣衣局的柜底了。可老身想让它有个用处——老身誊了二十年的信,不能白誊。”
黄璞沉默了一会儿,问:“姑姑,你有什么事,要我办?”
老姑姑看了他半晌,道:“黄校书,老身问你——秘书省三十多年前,有一道名录,记着被田氏构陷的旧吏。你可知道?”
“听说过。”黄璞道,“田氏的名录上,记的都是替死鬼。”
“那名录上,有一个名字,被田氏用浓墨涂了。”老姑姑道,“涂墨的人,是老身。”
“姑姑涂的?”
“那人,是老身的亲兄长。”老姑姑道,“他原是秘书省校书郎,三十多年前,田氏构陷他,把他记进名录。老身那年入宫,替他求情,求到御前——田氏才把名录上的名字涂了。可涂了名字,人也没了。”
“没了?”
“被田氏拿走了。”老姑姑道,“田氏说,涂了名字,人还是活着——他们把人扣在一处,扣了三十年上下。老身替他誊了二十年的信,就是想攒够证据,有一日,能把兄长从田氏手里捞出来。”
“姑姑的兄长,叫什么?”
“他姓沈。”老姑姑道,“沈其章。秘书省校书郎,大中十年,拒签焚书令的那个。”
黄璞的呼吸,一顿。
大中十年,拒签焚书令,被杖毙在秘书省门外的秘书省校书郎——沈某。
沈蘅说过的,她父亲的名字。
“姑姑——”黄璞的声音发紧,“你兄长他……他当年,不是被杖毙了吗?”
“外人看到的,是杖毙。”老姑姑道,“可老身查了二十年——那具被抬出去的尸体,不是他。田氏用一个替身,换走了他。他活下来了,被田氏扣在一处,扣了三十年上下。”
“扣在哪?”
“老身不知道。”老姑姑道,“老身只知道,名录上被涂掉的那个名字,还活着。黄校书,老身不求别的——只求你替老身,找到他。”
黄璞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沈蘅说过的那句话:“我父亲,是大中十年死的。他拒签一道焚书令,被杖毙在秘书省门外。”
三十多年来,沈蘅一直以为,父亲死了。
可他还活着。
“姑姑,”黄璞问,“你兄长,可知道你有个……侄女?”
“侄女?”老姑姑怔了一下,明白过来,“你是说,兄长有个女儿?”
“沈姑娘跟着我。”黄璞道,“她叫沈蘅,会医,随身带着一个药箱。她说,她父亲教她读过档。”
老姑姑的手,攥紧了衣角。她盯着黄璞,看了半晌,声音低哑了:“她……她像她娘吗?”
“我没见过她娘。”黄璞道,“可沈姑娘,像极了她父亲教出来的学生——读档、认字、记人名,一样不差。”
老姑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声音恢复了平静:“黄校书,你找到我兄长之后,别急着告诉他——他女儿就在长安。”
“为什么?”
“他若知道女儿在长安,就会急着去见。”老姑姑道,“他急着去见,就会露破绽。田氏扣了他三十年上下,等的就是他露破绽的那一天。”
“那……”
“先救他。”老姑姑道,“救出来,再让他们父女相见。见面的日子,不在今夜——在田氏伏法之后。”
黄璞点了点头:“姑姑放心,我记下了。”
他出门的时候,老姑姑又在浆一盆衣裳。皂角沫子漫出来,流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擦。黄璞看了一眼——那双手,关节粗大,泡了二十年的皂角,皮都起了皱。
他走出掖庭时,日头已经偏西。姑姑那句“在田氏伏法之后”,在他心里转了一路。可田氏,几时,才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