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坊巷,越走越窄。那间园子在巷子最深处,院墙半塌,门板歪着,门缝里长出一丛丛荒草。黄璞没有敲门,他绕到园墙外,找了一棵老槐树,借着树影,远远地看。
他要见的是园子里那个养鸟的人:据说替田氏递过话。可这园子荒了多年,街坊连他姓什么都不肯说。
园子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蹲在屋檐下,给笼子里的鸟添食。他添食的动作又慢,又仔细——先看鸟食的成色,再一粒一粒地拣掉碎壳,才把食罐放进笼里。
黄璞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动。
那个拣食的动作——他见过。
沈蘅配药时,也是这样一粒一粒地拣药子,拣掉坏了的,才入药。她说,这是她父亲教的:“药材有坏粒,书页有烂字,都要拣出来。做事的人,手要净。”
那个蹲在屋檐下拣鸟食的人,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手势。
“墙外那位。”
园子里,戴斗笠的人开了口,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拣食。
“看了半晌了。”他道,“鸟食拣得干净,来路也该拣干净。这园子里,三十年没见过外客——你是哪一门的?”
黄璞没有动。他扶着老槐树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田氏的人。”黄璞隔着墙,道。
“田氏的人,也这么说。”那人拣完最后一粒,把食罐挂回笼上,“他们前夜来,也说不是。说了三句,就摸腰里的刀。先生,你手放在树上,没摸刀——这一点,比他们强。”
他终于抬起脸。半边脸的火烧疤,在屋檐阴影里,像一块旧墨。他隔着半塌的院墙,上下打量黄璞,像在掂量一件旧档案。
“你姓黄。”那人道。
黄璞一怔:“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人道,“可这长安城里,半夜蹲在墙外、又不摸刀的读书人,不多。你若为女子来——”他顿了顿,“回去吧。她家的事,我担了三十年,不劳外人问。”
黄璞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想到,自己刚蹲下身,就被这老苍头一句话,点破了来意。
“我不是来问她。”黄璞道,“我是来送一句话——她,还在等。”
那人的手,在鸟笼边上,停了一停。
只停了一停。他随即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进屋,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再没有声息。
黄璞没有再上前。他知道,这一扇门,今天敲不开。
他又看了半晌,发现屋檐下挂着的鸟笼上,系着一截旧布条。布条是浅青色——那是秘书省校书郎的官服颜色。
一个养鸟的老苍头,屋檐下挂着一截浅青色的官服布条。
他看了半晌,转身,悄悄退出了巷子。
退出巷口时,他在墙根下停了停。墙头蹭掉半块新砖皮,浮土上留着两行外人的脚印——不止他一个,昨夜也有人来看过这园子。
这园子的来历,他是前日才摸清的。
回到寓所那夜,他没有把姑姑的话告诉沈蘅。
不是不信她——是他要先查清楚。若沈父真的活着,这个消息对一个女儿来说太重,他不能凭姑姑一句话,就让她空欢喜一场。
他先去了崇文馆的档案库。
秘书省的旧档,当年散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都堆在崇文馆东库的角落里,落满了灰。黄璞一册一册翻过去,翻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日黄昏,翻到一册残破的簿子。
簿子的封皮已经没了,头几页被火烧得焦黑,可中间有一页,还完整。
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大中十年,秘书省在职的校书郎。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卒”字,唯独中间一个名字,后面是空白的。
“沈其章。”黄璞轻声念道。
名字的墨迹,比旁边的淡——像是被人重抄过。他凑近看,发现那名字的笔画边缘,有两道极细的擦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那个名字。
“这册簿子,被人翻过不知多少回。”黄璞道,“翻它的人,认得这个名字。”
他合上簿子,又翻了册后几页。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尾盘起来的鱼。
田氏的记号。
黄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原以为,这册簿子是秘书省的旧档;可那一尾鱼告诉他——这本簿子,被人经手过,田氏的人,也翻过它。
“他们也在这本簿子里找沈其章。”黄璞用指节叩了叩案面,“他们也想知道,他在哪。”
他明白过来,为什么姑姑不敢自己去查——查名录的人,田氏盯得最紧。姑姑在宫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她若碰了这本簿子,田氏就知道她还在找兄长,就会把沈其章藏得更深,甚至——灭口。
“姑姑把名录的事告诉我,”黄璞自语道,“是把她的命根子,交到我手里了。”
他连夜出了崇文馆,去找那个货郎。
“黄先生,您打听大中十年的旧吏?”货郎挠着头,“小的在长安跑了十五年货,认识的人杂。您说的沈其章,小的没听过——可小的认识一个替人看园子的老苍头,姓沈,据说年轻时在官署当过差。他就住在城南,一间破园子里,养着几笼子鸟。”
“养鸟?”
“对,养鸟。”货郎道,“他养了三十年的鸟,没别的营生。有人说他疯,有人说他傻——可小的看着,他不傻,他是装傻。”
“你怎么看出他是装傻?”
“小的有回给他送米,看见他蹲在鸟笼前,跟鹩哥说话。”货郎道,“他说的不是人话,是官话——说什么‘名录’、‘旧档’、‘大中十年’。小的没读过书,可这些词,小的记得清。
一个装疯卖傻的老苍头,嘴里挂着‘大中十年’——他不傻,他是藏得深。”
黄璞心里一动:“他养的什么鸟?”
“鹩哥。”货郎道,“会说话的那种。可他那鹩哥,从不说话——他喂了三十年,那鸟就是不开口。街坊都说,那老苍头的鸟,是哑巴鸟。”
黄璞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老苍头,多大年纪?”
“看着有六十了。”货郎道,“脸上有疤,像是……被火烧的。”
“被火烧的。”
“对。”货郎道,“半边脸都是疤,看着吓人。所以他总戴个斗笠,不大见人。”
“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货郎道,“三十年,没见过他有半个亲人上门。逢年过节,也没人来看他。小的有时候想,这老苍头,怕不是个绝户——直到有一回,小的瞧见他对着鸟笼,喊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听不清。”货郎道,“小的只听见一个字——‘蘅’。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喊给谁听的。”
黄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没有再多问。他付了货郎几个钱,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他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城南的方向,想起姑姑的话:“田氏用一个替身,换走了他。他活下来了,被田氏扣在一处,扣了三十年上下。”
扣在一处——可若他逃出来了呢?
一个烧了半边脸、养了三十年哑巴鸟、躲在一间破园子里的老苍头——若他真是沈其章,那他躲的,不只是田氏,还是自己的女儿。
沈蘅以为他死了。他若活着,为什么三十年,不来找她?
黄璞站在街口,想了半晌。他想起园门后那扇合上的门板——那老苍头听见“她还在等”四个字,手只停了一停,就把门关上了。
那一停,是认。那扇门,是怕。
他推开门时,沈蘅正坐在灯下裁纸。她抬起头,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查出什么了?”
“没有。”黄璞道,“旧档烧了大半,查不出什么。”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累的。”黄璞道,“翻了两天的灰。”
沈蘅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裁纸。黄璞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若她父亲还活着,这会儿就在城南那间破园子里养鸟——他该不该告诉她?
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