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璞没有告诉沈蘅,可沈蘅自己,发现了。
第五日清晨,货郎来送信,说城南那间破园子,昨夜有生人进出——几个裹灰头巾的人,鬼鬼祟祟,扒着园墙看了好一阵。
沈蘅正好在院里听见。
她放下手里的药杵,转头问黄璞:“城南,破园子,养鹩哥的老苍头——你前天问货郎打听的,就是他?”
黄璞没法瞒了。
“是。”他道,“姑姑说的名单上,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沈其章,大中十年的校书郎。货郎说,城南有个姓沈的老苍头,养了三十年鹩哥,脸上有火烧的疤。”
“沈其章……”沈蘅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就叫沈其章。”
黄璞沉默。
“你是说,”沈蘅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可能。”黄璞道,“姑姑说,当年被杖毙的那个,是田氏的替身。你父亲,被田氏扣了三十年上下——可他若逃出来了呢?”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可能不知道你在哪。”黄璞道,“你当年,是被人从莆阳接走的。你父亲若逃出田氏的手,找了你三十年,找不到——就只能躲起来,等你来找他。”
沈蘅没有再说。她转身,抓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等等。”黄璞拉住她,“昨夜有生人扒园墙——田氏的人,也找到他了。你一个人去,进不去园子,只会惊动他们。”
“那怎么办?”
“我去。”黄璞道,“我替你把园子里的情况摸清楚,你再进去见他。”
“不行。”沈蘅道,“那是我的父亲——我要自己去。”
“你去可以,”黄璞道,“但得按我说的来。今夜子时,我先进园子,看他在不在;你在园墙外等着。等我把田氏的人引开,你再进去。”
当夜子时,城南,破园子。
园墙塌了半截,墙里长满了荒草。黄璞翻墙进去,先绕到那间破屋前,看见屋里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在给笼子里的鸟添食。
“沈先生。”黄璞站在窗外,压着嗓子,“莆阳黄璞,求见。”
灯下的人,手没有停。
“沈先生——”黄璞又喊了一声。
那人终于抬起头。斗笠下,半张脸被火烧得扭曲,眼窝深陷。他看着黄璞,看了半晌,才哑声道:“黄璞?黄巷的黄璞?”
“是。”
“乾符六年,黄巢过黄巷,灭炬弗焚的那个黄璞?”
“是。”
那人放下食罐,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道:“你找我,是为了那姑娘,还是为了她父亲?”
黄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沈蘅,还是沈其章。
“为了沈姑娘的父亲。”黄璞道,“也为了,大中十年那份名单上,被涂掉的名字。”
门里沉默了半晌。
“名单上的名字,被涂掉了。”那人道,“涂了,就不是名单上的人了。我不是沈其章——我只是个养鸟的。”
“可你认得沈其章。”黄璞道,“你养的鹩哥,喂了二十年,从不开口。沈姑娘说过,她父亲教过她一句话——‘会说话的人,话都少;会办事的人,事都密。’她父亲养的鸟,也是哑的。”
门里,没了声息。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人站在门口,斗笠下的半张脸上,有一行泪,顺着烧疤淌下来。
“她……她活着?”
“她活着。”黄璞道,“她叫沈蘅,住在长安,跟着我。她随身带着一个药箱,箱里有一根针——那是你教她的。”
那人笑了,笑声里全是哽咽:“好,好。她活着,就好。”
“沈先生——”
“我不是沈其章。”那人道,“我是沈其章的兄弟,沈其墨。大中十年那夜,被田氏抓走的,是我兄长。我替他顶了名,逃出来,躲了三十年。”
“你兄长呢?”
“你听我说。”沈其墨道,“他在田氏手里。扣了三十年,就为他手里那本账册。那本账册,是他从秘书省的火里抢出来的——记着田氏历年烧书、构陷、受贿的每一笔。田氏找不到账册,就不敢杀他。”
“账册在哪?”
沈其墨看着他,道:“账册,在我这。”
“你逃出来那年,是怎么躲过田氏的追杀的?”黄璞问。
“靠这张脸。”沈其墨指着自己的伤疤,“那夜,田氏来抓人,我兄长把账册塞给我,让我从后窗走。我翻窗时,火把燎了我的脸。田氏的人追到巷口,看见一个烧了半张脸的人,以为我是个烧死的书生,就没追。”
“那你这三十年……”
“这三十年,我躲在这园子里,养鸟,装傻。”沈其墨道,“我不敢露面,不敢找人,更不敢找她——我怕田氏顺着我,找到她。”
“找到沈姑娘?”
“她娘死得早,她跟着她娘家的舅父过。”沈其墨道,“我兄长被抓走那年,她才十来岁。田氏扣着我兄长,就是想钓她——她若知道父亲活着,一定会来救,田氏就能顺藤摸瓜,把账册也钓出来。”
“所以你们兄弟俩,一个被扣着,一个躲着,三十年不相认——就是为了保住那本账册?”
“为了保住账册,也为了保住她。”沈其墨道,“她什么都不知道,田氏才拿她没办法。她越不知道,就越安全。”
黄璞沉默了半晌。
“可如今,她知道了。”他道。
沈其墨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屋里,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里,除了一卷残破的书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先把那卷书册交给黄璞:“这是账册。田氏烧剩下的,我兄长抢出来的。”
他把那张纸展开——那是一页旧纸,边角焦黑,纸上写着一行字。
“这是兄长从火里抢出的另一页。”沈其墨道,“他一直想弄明白,这一页上写的,是谁。可他不敢找人问——他怕问出来的名字,会害了问的人。”
黄璞接过那页纸,借着灯光看。纸上的字迹,被火烧去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边,依稀可辨——
“敕令。乾符六年秋。黄巷书楼,付之一炬。署名处,墨迹洇开,只剩下一个‘孜’字。”
“孜……”黄璞道,“田令孜的孜?”
“不是。”沈其墨道,“兄长说过,田令孜署名,从来只写‘令孜’二字,从不单写一个‘孜’。这页上只留一个‘孜’字——要么是烧剩的半个字,要么……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末尾也是个‘孜’字。”
“谁的名字,末尾是‘孜’?”
沈其墨没有回答。他卷好那页纸,重新收进箱底:“这页纸,我揣了三十年,没敢问。如今你来了——你替我问问,城外二十里,那家庄子里的人,认不认得这个字。”
“城外二十里?”
“郭家庄。”沈其墨道,“田氏当年管敕令底稿的老吏,姓郭。他手里,该有这道敕令的底稿——底稿上,写着完整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