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送到御史台,是第三日的事。
黄璞没有亲自去。他把账册和那页焦纸包在一起,让崔昭远带进宫里,自己留在寓所等消息。沈蘅陪他坐着,两个人,一盏灯,从黄昏等到半夜。
“你怕?”沈蘅问。
“怕。”黄璞道,“我怕这册账册,像帛书一样,半路就没了。”
“有崔公在,不会。”
“崔公在,可崔公身边的人,不都在。”黄璞道,“咱们在长安斗了这么久,输过、赢过、烧过书、丢过书——可没有一次,是拿着全证,坐在家里等的。”
“这一次,是全证。”
“这一次,是全证。”黄璞道,“所以更怕。”
寅时,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崔昭远推门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神色。
“账册呈上去了。”他道,“天子连夜看了。”
“怎么说?”
“天子说——”崔昭远顿了顿,“那页焦纸上的‘孜’字,他认得。那不是田令孜的‘孜’,是另一个人。”
“谁?”
“郭孜。”崔昭远道,“乾符六年的内侍省令史,专管敕令誊抄。他抄的敕令,署的是他自己的名——田令孜从不署名,署名的,都是刀笔吏。”
“郭孜……”黄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天子已经下旨,明日一早,派金吾卫去城外二十里的郭家庄,搜他的底稿。”崔昭远道,“若底稿上署的是郭孜的名——那乾符六年烧黄巷的敕令,执笔的是郭孜,传令的是鱼崇德,主使的是田令孜。这一串,就全齐了。”
“全齐了。”黄璞喃喃道。
“全齐了。”崔昭远道,“德温,你写的那本书,写到乾符六年那一段时,可以落笔了——不会再有人,敢烧它了。”
黄璞没有答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
“崔公,”他问,“郭家庄,离长安城,只有二十里?”
“二十里。”崔昭远道,“怎么了?”
“二十里……”黄璞道,“够田氏的人,在金吾卫赶到之前,先把底稿烧了。”
“他们怎么知道郭家庄?”
“他们怎么不知道?”黄璞道,“田氏管敕令底稿的老吏,姓郭——这消息,田氏比我们清楚。我们今夜拿到账册,明日上朝呈报,中间隔着一整夜。这一整夜,够田氏的人,把郭家庄翻个底朝天,再放一把火。”
“可账册是你今夜才拿到的!田氏怎么会知道?”
“田氏不知道账册。”黄璞道,“可田氏知道——沈其章手里有一本账册。今夜我拿到了账册,明日它就会出现在御前。田氏的人,今夜一定也在猜:账册里,记着谁?他们猜来猜去,最怕的,就是郭孜。”
崔昭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说的是,今夜。”黄璞道,“账册进宫的当夜,田氏的人,一定会想到郭家庄。他们烧了三十年书,最懂的就是——先下手,烧干净。”
他转身,抓起外衣:“崔公,借我一匹马。我要赶在金吾卫之前,先到郭家庄。”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黄璞道,“他们烧书,我不烧书——我是去救书。”
夜色里,黄璞策马出了长安城。身后,沈蘅追了两步,没能追上,只能站在城门下,看着那一点灯火,消失在南行的官道上。
城外二十里,郭家庄。
庄门大敞着,院里却没有灯。黄璞下马,推开门,看见堂屋的地上,散落着几页纸,纸边焦黑,像是被人抢过、又丢下的。
他弯腰捡起一页,借着月光一看——是一页敕令的底稿。
纸上的字,是乾符六年的笔迹。开头写着“敕令”二字,下面一行,是烧黄巷书楼的令文。令文末尾,署名处,墨迹完整——
“郭孜。”
黄璞握着那页纸,站在空荡荡的庄院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下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袍角沾着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黄校书?”那人道,“在下郭孜。你手里那页纸,是我的底稿——你还给我吧。”
“你认得我?”
“长安城里,护书护到天子跟前的人,只有你一个。”郭孜道,“乾符六年烧黄巷的敕令,是我抄的。你来找我,我不意外。”
“你抄那道敕令的时候,知道那令文是去烧书的吗?”
“知道。”郭孜道,“我抄的时候就知道。可我是令史——令文到我这,只有抄与不抄。我不抄,自有别人抄。”
“那你今夜,也是来抄的?”黄璞道,“田氏的人,让你来烧底稿?”
郭孜没有否认。他把灯放在门边,道:“田氏的人,在庄外等着。他们说,烧了底稿,保我全家;不烧,烧我全家。”
“你打算烧?”
“我烧了三十年敕令。”郭孜道,“每一道,都是别人家的血。今夜这一道,烧的是我自己的命——我反倒,不急了。”
“那你来,是做什么?”
“我来看看,抄我敕令的这个人,长什么样。”郭孜道,“我看完了。你走吧,带着那页纸。”
“你不烧底稿了?”
“底稿,你手里那页就是。”郭孜道,“我庄里存的,都烧完了。田氏的人,把庄里翻了三遍,没找到这页——他们不知道,最要紧的一页,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顿了顿,道:“黄校书,你带着这页纸,往南走。庄外的人,我替你拦着。”
“你拦?”
“我拦。”郭孜道,“我抄了三十年的敕令,今夜,也该替别人抄一回命了。”
他转身,走到庄门口,站定了。灯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荒草上。
黄璞握着那页纸,站着没有动。
“走啊。”郭孜头也不回,“你不是要护书吗?书在你这——你走了,书才走得了。”
“你烧了三十年书,”黄璞道,“可今夜,你在护书。”
“我不是护书。”郭孜道,“我是还债。三十年,抄了那么多烧书的令,今夜还一页,不够——可总比不还强。”
庄外的夜色里,隐隐传来马蹄声。田氏的人,来了。
黄璞攥紧那页纸,转身,朝庄后的矮墙奔去。
身后,郭孜的声音穿过夜色:“黄校书!你写书的时候,替我记一笔——乾符六年,抄令文的郭孜,还了三十年的债,不算晚!”
黄璞翻过矮墙,脚底一滑,摔在墙外的草丛里。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攥着那页纸,一头扎进夜色。
身后,郭家庄的方向,腾起一片火光。
那不是灯。那是田氏的人,烧了庄子。
黄璞握着那页纸,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着他半张脸,纸上的墨迹,在火光里,清清楚楚。
敕令。乾符六年秋。署名处——“郭孜”。两个字,完整无缺。他明白过来,郭孜说的“还债”,不是把底稿还给他——是把郭孜自己,还给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