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璞带回长安的,不只是一页底稿,还有一身尘土。
他要在烧剩的这一角里,找出被烧掉的是什么。可档房封了,钥匙在别人手里。
他翻墙进寓所时,天刚蒙蒙亮。沈蘅一夜没睡,坐在灯下等他,见他进门,先打量了他一圈,才松了口气:“伤着没有?”
“没有。”黄璞把那页纸放在桌上,“底稿,带回来了。”
“郭家庄呢?”
“烧了。”黄璞道,“郭孜拦住了田氏的人,让我先走。我翻墙的时候,庄里已经起了火。”
沈蘅的脸色,一变:“那郭孜……”
“不知道。”黄璞道,“我出庄的时候,听见马蹄声——田氏的人到了。后来庄里起了火,是谁放的,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把那页纸展开:“可这页底稿,是真的。敕令,乾符六年秋,署名‘郭孜’——字迹完整,不是烧剩的半个字。”
“那这道敕令……”
“这道敕令,就是当年烧黄巷的那道。”黄璞道,“执笔的是郭孜,传令的是鱼崇德,主使的是田令孜。三环相扣,全在这页纸上了。”
当日上午,黄璞把底稿连同帛书、鱼册的抄本,一起送进了御史台。他没有亲自去——他让崔昭远带去,自己留在寓所等消息。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沈蘅问。
“因为我得留着。”黄璞道,“底稿进了御史台,田氏的人一定会有动作。他们烧不了御史台的档,就烧不了底稿——可他们能烧别的。我得留在外面,看着他们烧什么。”
果然,当日下午,御史台传来消息:会审刚开,就有人当堂质疑——底稿是假的。
质疑的人是御史台的另一位御史,姓朱。他指着底稿说:“这页纸,边角焦黑,是火烧的痕迹。可火里抢出来的纸,怎么会这么完整?焦的是边,字却一个不缺——这不合常理。依下官看,这是有人伪造的,故意做出火烧的样子,栽赃田氏。”
堂上哗然。
崔昭远坐在堂上,没有立刻答话。他先把底稿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两遍,才问:“朱御史,你说这页纸是伪造的——那你说说,伪造的人,是怎么让纸边焦黑、纸心完好的?”
“这……”朱御史道,“用火燎,燎边,不燎心。”
“好。”崔昭远道,“那你看这页纸的焦边——是燎上去的,还是烧上去的?”
朱御史凑近看了一会儿,迟疑道:“像是……烧上去的。”
“烧上去的。”崔昭远道,“燎边,是均匀的焦,一燎一圈;烧上去的,是火舌舔过的形状,深浅不一,边上有卷曲。这页纸的焦边,深浅不一,卷曲明显——是当真在火里待过。”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伪造一页纸容易,伪造三份东西对得上,就难了。帛书抄本,记的是田氏与藩镇往来;鱼册,是浣衣局誊的二十年信录;账册,是沈其章从秘书省火里抢出来的。
三样东西,笔迹、人名、日期,一一对得上。朱御史若说底稿是伪造的——那这三样,也都是伪造的?”
朱御史的脸色,渐渐白了。
“朱御史,”崔昭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御史,查案是你的本分。可你今日在堂上说的这些话,老夫要记下来——若底稿验明了是真的,你今日,就是在替田氏说话。”
堂上一静。
“下官……下官只是存疑……”
“存疑,可以。”崔昭远道,“但存疑要有凭据。你拿不出凭据,就坐回去。”
朱御史退了下去,会审继续。可黄璞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田氏的人,绝不会只派一个御史来挡路。
他站在堂下,看见后排有个官员,把手里的茶盏盖揭了,又盖上,盖上,又揭开。茶早就凉了,那人一口没喝。黄璞把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果然,当夜,御史台的档房就起了火。
火烧得不大,只烧了档房的一角。可偏偏,那一角,放着底稿的副本——御史台誊录的那一份,被烧成了灰。
“他们烧不了正本,就烧副本。”沈蘅道,“他们想让御史台拿不出誊录的凭证。”
“他们想错了。”黄璞道,“底稿的正本,我根本没放进档房。”
“那正本在哪?”
“在崔公怀里。”黄璞道,“他会审完,就把正本带走了。档房里放着的,是一册抄本——我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你料到了?”
“我料到他们会烧档房。”黄璞道,“我烧了那么多回——从莆阳到长安,我的书被烧过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被烧多了的人,自然会学会: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放在人家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他们烧了一夜的档房,烧掉的,不过是一册抄本。可他们这一烧,倒是替咱们证实了一件事。”
“什么事?”
“底稿是真的。”黄璞道,“假的底稿,不值得他们半夜来烧。他们来烧,就说明——他们怕这页纸。”
夜色里,御史台的方向,还有淡淡的烟。
黄璞站在窗前,看着那缕烟,道:“沈姑娘,你信不信——田氏越是烧,书就越烧不干净。”
“我信。”沈蘅道,“你烧过的地方,都长出了新芽。”
“所以,”黄璞道,“他们烧他们的,咱们写咱们的。底稿进了御史台,焚书案就要重审了。田令孜在成都,也该听见风声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缕未散的烟:“他听见风声,就该坐不住了。”
“他坐不住,会做什么?”
“他坐不住,就会动。”黄璞道,“他动了,就会留下破绽。三十年了,他烧书烧得干净利落——可他还没试过,跟一个护书的人,正面对上。”
“你等他正面对上?”
“我等他正面对上。”黄璞道,“他若一直缩在成都,我拿他没办法。可他若动了,他伸出的那只手,就会被我按住。”
他转过身,看着沈蘅:“沈姑娘,从今夜起,你少出门。田氏的人,已经烧了档房——下一步,他们会烧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猜,他们不会再来烧书了。”
“那烧什么?”
“烧人。”黄璞道,“书烧不完,他们就烧护书的人。你、黄三、崔公——你们都是他们的靶子。从今夜起,咱们得换一批藏身处了。”
“那底稿怎么办?”
“底稿,我带着。”黄璞道,“他们烧档房,是烧给御史台看的;底稿的正本,在我怀里。他们想烧的,从来就不是纸——是纸上的字。可字进了我的脑子,他们烧不掉了。”
他顿了顿,笑了:“他们烧了三十年,烧掉了多少书,可他们烧不掉一样东西——读过书的人。只要读过书的人还活着,字就活着。字活着,书就烧不完。”
“那咱们呢?”黄三问。
“咱们守着火。”黄璞道,“他们烧,咱们守。守到他们累了,守到他们自己的火把,先烧到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