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孜的消息,是第三日传来的。
不是好消息。
城南的一处义庄里,有人发现一具焦尸。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身上穿的,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和郭孜那件,一模一样。
京兆府的差役验了尸,在尸体的衣襟里,搜出一封烧剩一半的信。信纸焦黑,只余半页,字迹模糊,可落款处,依稀是“郭孜”二字。
差役把信送到黄璞手里。
黄璞展开那半页纸,看了半晌。信上的字,被火烧去大半,只剩下几行,断断续续,可勉强能读——
“……底稿原有两份。一份在庄中,已交黄校书。另一份,在田令孜手中。那份底稿上,署名不止郭孜一人——还有第二个名字,姓韦,名……”
信到这里,断了。下半页,烧没了。
“第二份底稿……”沈蘅道,“田令孜手里,还有一份底稿?”
“郭孜信里说的,应该是真的。”黄璞道,“敕令誊抄,惯例一式两份,一份入库,一份存底。庄里那一份,是入库的;田令孜手里那一份,是存底的。”
“那第二份上,还有第二个名字——会是谁?”
“不知道。”黄璞道,“可郭孜特意写出来,说明那个名字,要紧。重要到,他要在信里,拼着被火烧掉一半,也要告诉我们。”
“那我们去找那份底稿?”
“那份底稿在田令孜手里。”黄璞道,“田令孜人在成都——可他在长安,留有余党。那份底稿,不一定在成都,多半就藏在长安的某处,由他的人保管。”
“藏在哪?”
“郭孜信里没写。”黄璞道,“可郭孜提到了‘第二个名字’——他既然知道有第二个名字,就说明他见过那份底稿。他见过,就知道那份底稿藏在哪。”
“可他死了。”
“他是死了。”黄璞道,“可他的信,只烧了一半。另一半呢?”
他捏着那半页纸,问沈蘅:“你说,一封信,被火烧了——是先烧下半页,还是先烧上半页?”
“通常先烧下半页。”沈蘅道,“火从底部起,往上燎。”
“那这封信,下半页烧没了,上半页还在——”黄璞道,“说明这封信,不是被火烧的,是被人故意烧的。”
“故意烧的?”
“有人拿到了这封信,看了下半页,把下半页撕下来烧了,留下上半页——让看见这封信的人,知道‘有两份底稿’,却不知道第二份藏在哪。”黄璞道,“他是故意留这半页给我看的。”
“谁?”
“烧信的人。”黄璞道,“他留着上半页,是想让我知道底稿的事;烧了下半页,是不想让我知道底稿在哪——或者说,不想让我知道,那个‘第二个名字’是谁。”
“那他图什么?”
“他图我继续查。”黄璞道,“他烧了一半的信,是钩子。钩着我,往他想让我去的方向走。”
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道:“沈姑娘,你去查一件事——那具焦尸,埋在义庄哪里?”
“查焦尸做什么?”
“郭孜的尸首,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黄璞道,“可郭孜是个抄令文的令史——他的手,常年握笔,指节有茧。焦尸的手,验过没有?”
沈蘅怔了一下:“你是说——那具焦尸,可能不是郭孜?”
“我不知道。”黄璞道,“可我知道——一个人,若想从田氏手里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死一回。”
三日后,沈蘅带回消息。
“焦尸的手,验过了。”她道,“指节有茧——可那茧,在虎口,不在指节。握刀的人,虎口有茧;握笔的人,指节有茧。”
“握刀的人……”
“那具焦尸,是个习武的人,不是郭孜。”沈蘅道,“郭孜,没死。”
黄璞的眼睛,亮了:“他活着——他去了哪?”
“不知道。”沈蘅道,“义庄的看门人说,焦尸入殓那晚,有个戴斗笠的人,在义庄外站了许久。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戴斗笠的人……”
“往南走的。”沈蘅道,“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像是书。”
“像是书……”黄璞低声重复着,“郭孜是令史,他逃出来,不带银两,不带干粮——他只带了一包书。”
“那包里,会是什么书?”
“可能是第二份底稿的线索。”黄璞道,“也可能是他抄了一辈子的敕令——他想带走一些,不全是田氏的令文。”
“他一个抄敕令的人,能有什么书?”
“他不是只会抄敕令。”黄璞道,“郭孜是令史,可令史也是读书人。他抄了一辈子田氏的令文,心里一定也藏着一本,他自己想写的书。他逃出去,或许就是想找个地方,把那本书写完。”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道:“一个抄敕令的人,最后想写的书——会是什么书?”
“不知道。”黄璞道,“可我猜,那本书里,有他要告诉我的东西。他留了半封信给我——他一定还留了别的。”
“别的?”
“他走之前,一定把第二份底稿的事,安排妥当了。”黄璞道,“他假死,是给田氏看的;他留信,是给我看的。他抱着书往南走——他是去把那份底稿,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我们……”
“我们查那个‘第二个名字’。”黄璞道,“郭孜说,那份底稿上,还有一个名字。他信里没写完——可他一定在别的地方,留了线索。”
他顿了顿:“那个名字,开头是一个‘韦’字。”
“韦……”沈蘅念着这个字,道,“黄先生,你姓黄,我姓沈——你说,这个‘韦’字,会不会是——”
“是韦昭。”黄璞道,“我记得这个名字。内侍省令史,乾符六年冬,被人告发私通藩镇,杖毙在狱中。那道敕令,是那年秋天誊的——人秋天还在,冬天就‘死’了。
可一个‘死’了的人,怎么会把名字留在他誊过的底稿上?除非——他也像郭孜那样,假死脱身。”
沈蘅的呼吸,一顿:“郭孜假死,韦昭也假死?”
“也许。”黄璞道,“田氏惯用这一手——他们让人‘死’,再把人换个身份藏起来。鱼崇德用替身换走沈其章,田氏用替身换走韦昭——都是同一套把戏。”
沈蘅把那半页信又递还给他:“带着。焦尸虎口有茧,郭孜是握笔的——这两样放在一处,就是一条路:一个握刀的人死了,一个握笔的人活着。”
“对。”黄璞把信揣进怀里,“田氏以为,烧一具焦尸,就烧掉了半个证人。他不知道,焦尸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比真尸还响。”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把那半页信又按了按:“走,去查韦昭。”
门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一矮。黄三已经候在廊下,手里牵着两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