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小字,黄璞看了三遍。
他要在今夜见着杨复恭之前,想清楚拿什么去换。可杨复恭要的,从来不是钱。
“署名二字,非‘韦诚’”——可韦诚是两个字。他说“非‘韦诚’”——那署名,不是韦诚?
“他托我给你那封信的时候,”沈蘅道,“你验过他的茧没有?”
“验了。”黄璞道,“无名指第二节有茧,是对校笔的茧——他是校对的人,没假。可他说,署名不是韦诚。”
“那署名是谁?”
“他没写。”黄璞道,“他写了‘二字’——两个字的名字。可他没写是哪两个字。”
“那他什么意思?”
“他在试我。”黄璞道,“他把信交给我,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猜出,那两个字是什么。猜出了,他就会把底稿交给我;猜不出,他就带着底稿,继续藏下去。”
“那两个字,会是什么?”
黄璞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寓所,把内侍省的旧档又翻了一遍,翻到深夜,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名字。
杨复恭。
内侍省令史,大中十二年在任——与韦诚同年。同年冬,韦诚“暴病而亡”,杨复恭却开了官,调离内侍省,一路升迁。
“韦诚‘死’的那年,杨复恭升官。”黄璞道,“韦诚负责的敕令底稿,移交给了杨复恭。”
“你是说——接底稿的人,是杨复恭?”
“韦诚死前,把底稿交给了杨复恭。”黄璞道,“所以第二份底稿,不在韦诚手里,在杨复恭手里。韦诚说的‘署名二字’——不是他的名字,是杨复恭的名字?”
“不对。”沈蘅道,“杨复恭,是三个字。”
黄璞怔了一下:“……是三个字。”
“那署名二字,是谁?”
黄璞又沉默了。他想了半晌,道:“除非——那份底稿上,署名的不是韦诚,也不是杨复恭。是另一个人,两个字的名字。”
“谁?”
“我不知道。”黄璞道,“可我知道,要找第二份底稿,得先见杨复恭。”
杨复恭如今,是内侍省的老人了。他官居枢密之职,手里握着大半个内侍省的档。黄璞托崔昭远递了帖子,等了三天,才等来一句回话:杨枢密说,见,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黄璞问。
“杨枢密说,”崔昭远道,“他有一个义子,乾符六年冬,被人告发私通藩镇,杖毙在狱中。他说他义子是清白的,可当年卷宗烧了,证据没了,他翻不了案。你若能替他查清那桩旧案,他就把乾符六年的全套底稿,交给你。”
“乾符六年冬的旧案……”
“那案子,当年是御史台办的。”崔昭远道,“卷宗烧了,可经办的人,还活着。”
“经办的人是谁?”
“当年主审的,是御史台的属官,姓郑。”崔昭远道,“就是后来拿假旗弹你的那个郑御史——他如今革了职,还住在长安。”
黄璞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郑御史。又是郑御史。
“崔公,”他问,“杨复恭的义子,叫什么?”
“姓韦。”崔昭远道,“韦昭。当年是内侍省的一个小令史,管誊抄的——跟你那个韦诚,同姓。”
黄璞的呼吸,一顿。
乾符六年冬,韦昭,内侍省令史,管誊抄,被告发私通藩镇,杖毙。
乾符六年,敕令底稿,署名“二字”。
“崔公,”他道,“杨复恭的条件,我接。”
“你查得出那桩旧案?”
“查得出。”黄璞道,“因为那桩旧案,和乾符六年的底稿,多半是同一桩案子——韦昭死前,手里也有一份底稿。他‘私通藩镇’的罪名,八成就是那页底稿惹的祸。”
“他一个誊抄的令史,手里怎么会有底稿?”
“内侍省誊抄敕令,惯例双人。”黄璞道,“一人执笔,一人校对。乾符六年的底稿,执笔的是郭孜,校对的是韦昭——郭孜烧庄脱身,韦昭在狱里‘死’了。这两个人,都跟同一道敕令有关。”
“那韦昭的死……”
“韦昭‘私通藩镇’,是被人诬告的。”黄璞道,“诬告他的人,是田氏。田氏为什么诬告他?因为他誊了乾符六年的那道敕令,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名字——田氏要让他闭嘴。”
“那郑御史……”
“郑御史,是递刀的。”黄璞道,“他跟杨复恭的义子无冤无仇,他告韦昭,是拿了田氏的银子。账册上记着:乾符六年冬,田氏付银二百两,雇人仿内侍省令史笔迹一封——那封‘私通藩镇’的信,就是这么造出来的。”
“账册上有这条?”
“有。”黄璞道,“我翻过三遍。乾符六年冬,银二百两,经手的人,日期,地点——全记着。田氏以为账册烧了,可沈其章把它从火里抢出来了。”
他顿了顿:“杨复恭查了十余年,翻不了案,是因为卷宗烧了。他不知道——卷宗烧了,账册还在。田氏付银的那一笔,就是韦昭案的铁证。”
“那第二份底稿……”
“那第二份底稿,在杨复恭手里。”黄璞道,“韦昭死前,把底稿交给了杨复恭——他是杨复恭的义子,他最信的人,就是他义父。那卷黄绢,杨复恭压了十余年,等的就是一个敢替韦昭翻案的人。”
“那韦昭誊的那份底稿上,署名是谁?”
“韦昭自己。”黄璞道,“执笔郭孜,誊录韦昭——两个人,两个名字。郭孜信里说的‘第二个名字’,就是韦昭。可韦昭已经‘死’了,杨复恭想翻案,却拿不出韦昭还活着的证据——他能拿出来的,只有那份底稿。”
“所以,杨复恭要你查的,不是韦昭的案——”
“他要我查的,是让韦昭‘活过来’。”黄璞道,“韦昭死了,他义子就是贼;韦昭活着,他义子才是人。账册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底稿能证明韦昭誊过敕令——两样东西凑在一起,韦昭就不是贼,是证人。”
他站起来:“崔公,劳你替我给杨复恭回话——他的条件,我接。他义子的案,我来翻。他手里的底稿,我要定了。”
“你要底稿做什么?”
“底稿上有三枚印。”黄璞道,“田令孜的、杨复恭的、还有一枚——印文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能盖在敕令底稿上的印,都不是寻常人的印。那三枚印,就是焚书案的三个主使。”
他顿了顿:“鱼崇德下狱,卢崇文反水,郑御史革职——这些人,都是刀。刀背后的手,是田令孜。可田令孜的手,也只有两只。他盖印的时候,用的哪一枚印——那枚印,会告诉我们。”
崔昭远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一句。杨复恭那个人,盖了二十年的印,认了二十年的罪。你今日替他翻案,他给你的,不止一卷黄绢。”
“还有什么?”
“还有一句他藏了二十年的话。”崔昭远道,“明日见面,你听他说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