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钓的,到底是鱼,还是天下?”
一句话,把徐寅手里的钓竿问得顿了一下。
撑乌篷的渔翁就泊在旁边,眯着眼,看他空空的鱼篓。徐寅没答,抬手把钩提起来,鱼钩上干干净净,连那粒饭都叫鱼啃了去。他也不恼,从怀里摸出冷饭,重新捏在钩上。
这是他归隐延寿溪的第三个秋天。
天没亮,他就先去半坡上扫了父母的坟。两座坟,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尺。他蹲下去,把坟头的野草一根一根拔了,又从溪里舀了水,把墓碑上的青苔擦净。
碑上是他亲手写的字,“先考徐公讳铨之墓”“先妣黄太君之墓”。擦完,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延寿溪上罩着一层薄雾,像一匹没铺开的白绢。远处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声接着一声。
“爹,娘。”他轻声说,“儿子今日又来陪你们坐了。”
没人应,只有溪水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下田去了。半亩菜地,一畦萝卜,一畦青菜。他蹲在地里把青菜间了苗,又给萝卜浇了水。日头慢慢升起来,晒得他后颈发热。
溪心那块大青石,露出来大半截,石面上一层青苔,被他坐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石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
他回屋换了件短打,拎起钓竿,坐到那块青石上。钓竿斜斜架着,浮子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抖,他也不抬手。
他今年五十出头,鬓角白了一半,背倒没驼。脚上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青筋盘得像溪底的老藤。
爹走了三年,娘也跟着走了。
守孝期满那天,他把身上的孝布一把摘下来,重新坐到这块石头上。一坐,又是大半年。
鱼不上钩,他不急。
他这一辈子,急过太多回。在长安破庙里等榜,一夜一夜地数着更漏;在洛阳金銮殿上,等朱温把那篇赋看了又看;在福州城头上,等王审知那一句逐客的话。如今他不急了。
浮子在水面上定住,他知道这是鱼在试探。年轻时候他最是性急,鱼刚一碰钩,他唰地就提上来,十回有九回是空的。如今他懂了,让它咬稳了,再提。
这人世的事,跟钓鱼,一个道理。
有人说他矫情,有人说他端架子。他不争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条在洛阳大殿上被摔过的赋,把他这辈子的锐气,磨得只剩下这么一点,够他钓钓鱼,教教儿子,够了。
渔翁把竹篙横在膝上,咂咂嘴:“先生钓了一上午,篓子里一条没有。老朽在这溪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看明白了——先生是真放下了,还是在等什么?”
徐寅脸上那点笑,顿住。
“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渔翁又道,“前些年有个渤海国的大官,打老远来寻你。这一片谁不知道,徐先生的文章,传到海那边去了。如今怎么就一个人坐在这溪上?”
“天下么,”他把钩甩进水里,望着那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渔翁把船撑近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话,老朽听着不像心里话。”他摇头,“真放下了的人,钓鱼是笑呵呵的。先生你这钓鱼,钓得像在等什么。”
“那渤海大官,许你个什么官?”渔翁竹篙点水,眼睛一亮,“供你一辈子鱼吃,总成了吧?”徐寅摇头:
“许我做他们的国师。”“国师?比县令大不大?”“大。大得多。”“那你怎么不去?搁旁人,抬轿来请都不肯撒手。”徐寅望着水面,半晌才说:
“去了,就钓不成这溪里的鱼了。”“鱼有什么好钓?腥。”“鱼不要官,不要钱。它咬你的钩,是信你。”渔翁竹篙一点:
“先生这话,老朽划一辈子船,才听懂一半。”
徐寅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钓竿。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这三间茅房,是他从福州回来那年盖的。半亩菜地,一口井,一个院。院角栽着一株桂树,是娘生前亲手栽的,如今一人多高。
珠瑛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纸上破了洞,她糊上一张新的。屋里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可一进门,就是热饭的气味。
这些年,陆陆续续找上门来的人不少。有朝廷来的使者,有藩镇来的幕僚,有慕名求学的书生。来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是来请他出山的。
他十个里头,九个半,都婉言谢了。剩下那半个,是实在推不过,陪人喝了顿酒,临了还是把礼退了回去。
记得有一年,朝廷来了个使者,坐在这块石头上磨了他一上午。临走,使者压低声音:“先生,当朝宰相,虚位以待。”徐寅把那卷聘书推回去,笑着说:
“宰相我年轻时候就看不上。如今我就想钓这溪里的鱼。”使者急了:
“那可是宰相!”徐寅指指水里的浮子:
“你看它,今天钓我,明天钓你。谁比谁自在?”
他不是摆架子,是真怕了。怕一脚踏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这潭水,他好不容易才稳住,不能再让它浑。
渔翁见他不愿多说,嘿嘿一笑,竹篙一点,乌篷转个弯,没入芦苇荡里去了。临走丢下一句:“先生,鱼不咬钩,就回家罢。你家娘子该等急了。”
溪面上只剩他一个人。风从海口那边吹过来,带着股咸腥。他闭上眼,听这水声。
这水,他听了几十年。年少时,他在这溪边读书,水声是背书的调子;壮年时,他在洛阳、福州的官衙里听更漏,梦里全是这水声;如今回来了,水声还是那个水声,听他的人,却老了。
他想起娘临走前那阵子。娘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的还是那句话:“寅儿,回来就好。在外头,娘不放心。”
他那时握着娘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这一生,对不起的人,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盼了他一辈子的娘。爹走的时候更干脆,他爹一辈子硬气,咽气前只说了三个字:“读书去。”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爹这三个字,是叫他好好读书,还是叫他别再读书,读了一辈子书,读得家破人散,读得满头白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握笔的手,如今握起了锄头。
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
他记起洛阳大殿上,朱温把《人生几何赋》摔在他脚边的样子。那张玉色的脸,拍着龙椅,叫他改那两句。他昂着头,说出那句“臣宁无官,赋不可改”的时候,满朝文武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他眼前又浮起王审知。那个黑脸膛的闽王,在福州城头,看他骑一头瘦驴出城,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没说。风吹着王审知的紫袍,那身影,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候他真以为自己是条万斛之舟,总要渡一点什么。渡长安的寒士,渡福建的文风,渡一个不肯低头的读书人,在这乱世里,该怎么活。
如今呢?
如今他坐在这块石头上,钓一下午,连晚饭那碟小鱼都钓不上来。
他低头盯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水里的老人,白头发,短胡子,眼神倒还亮。
“天下?”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水的叶子。
“我早就不想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反倒愣了愣。
“爹——”
下游传来徐崇范的喊声。小儿子拎着一个食盒,踩着浅水趟过来:“娘叫我喊你吃饭。今日蒸了芋子。”
徐崇范把食盒搁在石上,仰起脸:“爹,今日塾里先生考我,我把《人生几何赋》背全了。”徐寅“嗯”了一声。
“先生还夸我了。”儿子眼睛亮着。
“夸你什么?”“夸我背得像你。”徐寅笑了,捏了捏儿子的后脑勺:
“像我不算本事。得像你自己。”
徐寅应了一声,把钓竿收了。
他正要下石,下游桨声,急了起来。
不是渔翁那种慢悠悠的篙声,是快船,划得又快又急,船桨拍水,啪啪地响。
他眯起眼。
芦苇荡里转出一艘大船,船头挂着一面旗。那旗他认得,暗红色,边角绣着海东才有的忍冬缠枝纹。不是福建的式样。
徐寅心里猛地一紧。
船靠岸,跳板搭下来。一个高鼻深目、穿着胡服的汉子先跳上岸,四下张望一眼,目光落到他身上,整个人就是一颤。
船舱里,跟着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元固。
渤海国的使者。当年在长安,头一个告诉他“我渤海家家户户,用泥金把先生的赋写在屏风上”的那个人。
高元固也看见了他。大船还没停稳,人已经扑到跳板上,远远地撩起袍子就要拜。
“徐先生——”
徐寅手里的钓竿,啪的一声,掉在了青石上。
食盒从徐崇范手里滑下来,滚落在浅水边。芋子滚落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以为这人早该忘了他。他以为隔着渤海、隔着契丹、隔着这二十年的烽火,谁还会记得延寿溪上一个钓鱼的老头子。
可人家来了。千里万里,打着那面忍冬纹的旗,找来了。
徐寅弯腰,把钓竿捡起来。他的手,抖了。
高元固跪在船头,还没起身。船上的水手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位渤海的大官,怎么对着一个钓鱼的老头子行这么大的礼。
徐寅望着那面忍冬纹的旗,半晌,没说话。
高元固抬起头,声音发颤:“徐先生,我们那边,家家户户的屏风上,还是您的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