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金聘与稀粥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816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国师。”

高元固把这两个字,一字一顿地推到徐寅面前,像推一块烧红的炭。

茅舍里静了一瞬,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渤海虽偏在海东,也有五经、有科举、有太学。”他眼睛通红,“大王愿以一国之师待先生,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先生一言,举国奉行。”

徐寅没去碰那只乌木匣子。

他端起那碗粟米粥,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照得见人影。他喝得却很香,像在喝什么山珍海味。

高元固这才看清这间屋子。墙是夯土的,顶是茅草的,桌上一把豁了口的瓦壶,墙角堆着几捆柴。他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先生,您……就住在这里?您当年是洛阳的状元,闽王的上宾,怎么……”

“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徐寅替他把话说完。

高元固低下头,不敢接。

方才他一进这院子,那结结实实的一拜,额头磕在青石上,咚的一声。十几年不见,他也老了,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长安酒肆里听他诵赋时的亮。

“先生,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着您了。”

他声音发哽。

徐寅把他搀进屋。珠瑛听见动静,掀开草帘出来,见了这高鼻深目的胡服汉子,先一愣,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灶下烧水、淘米、生火。她从来都是这样,家里来了客,不问来历,先烧水做饭。

徐寅跟她说了句“海东来的贵客”,她点点头,多蒸了两个芋子,又把坛子底那点腌肉切了。

徐寅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溪泥的手。

“使君,你看我这双手。”

高元固愣住。

“这双手,早年在洛阳握过笔,前几年还在福州批过公文。如今呢?”徐寅抬起手,翻过来,“握锄头,握钓竿,剥莲子,挑水。它握不动你那金国师的印了。”

“先生——”

“我谢大王。”徐寅把油布包推回去,“替我谢他。文章这东西,有人读,我就够了。至于国师……我这把骨头,经不起渡海的风浪了。”

高元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徐寅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使君,我问你一句。”他看着这个海东来的老朋友,“你在渤海,见了那么多人读我的赋。你说,他们读的,是我徐寅这个人,还是我笔下的那个理?”

高元固想了想,郑重道:“是那个理。”

“这就够了。”徐寅点点头,“理传到了,人在不在,在海东还是在莆田,又有什么打紧。我若真去了你渤海,天天讲学问、做国师,那文章里的那股清气,反倒被官气熏没了。”

高元固听得怔住。他原以为,徐寅是老了、懒了、怕了。如今才看清,这个人,是把文章看得比命还重。

他端起粥碗,一饮而尽,对着徐寅,又深深一揖。

徐寅却笑了,端起粥碗碰了碰他的碗:“来了就别走。你我十几年没见,我陪你喝两日两夜。不谈国事,只谈文章。”

这一谈,果真谈了两日。

第一天谈赋。高元固说起渤海文人如何拆解《人生几何赋》的格律。他站起身,学着当年渤海太学里老先生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念:“三皇五帝——不死何归。”念到这八个字,他声音哽住了。

“先生,”他抹了把脸,“满座的生徒,听到这两句,没有一个不掉泪的。人人都怕死,可人人都不敢问一句——三皇五帝尚且要死,何况我辈。先生这一问,把千年的人,都问醒了。”

他还说,不只渤海的生徒。新罗的商船,日本的海船,这些年也在把这两句往海东传。

徐寅听得久久不语。他写这两句的时候,只当是笔锋所至。他没想到,隔着千里,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把这两句供在堂上。

他低下头,端起粥碗,遮住了眼里那点湿。一个人写字,写到最后,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不是官,不是钱,是有人把你那几句真心话,真当回事地读了,读进心里去了。

第二天谈诗。徐寅把归隐后写的几十首小诗,一首一首念给他听。念到那首写延寿溪的,高元固听完,在席上深深一揖:“先生的诗,比赋更好。赋是刀,诗是水。刀能伤人,水能养人。”

谈完诗,话头落到天下大势。

高元固压低了声音:“先生,中原这十几年,换了多少个皇帝?后梁完了,后唐又来了。我渤海夹在契丹和新罗之间,日子也不好过。契丹的兵马,年年都在边境上试。

我这次来,大王还让我带一句话——契丹若大举南下,渤海恐难独存。”

徐寅没接话。他望着窗外延寿溪的水,半天,才说一句:“天下的事,让天下人去争。你回去告诉大王,守好海东那点太平,比什么都强。能渡海的时候,早做打算。”

第三日,他非要跟着徐寅去给徐铨夫妇上坟。到了坟前,这个堂堂渤海国的上使,撩起袍子,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徐寅要扶,他不肯。

“先生的父母,”他起身时眼圈红红的,“就是高某的父母。先生肯把这样的私事,带我来看,是拿我当自家兄弟。”

徐寅站在坟前,半天没说话。他这辈子朋友不算少,可肯在他爹娘坟前下跪的,除了两个儿子,就眼前这一个海东来的陌生人。

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拍了拍高元固的肩:“起来罢。风大。”

夜里,高元固睡不着,又披衣来找徐寅。两个人在溪边坐到天亮。

“先生,”高元固说,“我临来时,大王私下跟我说,徐寅这个人,是天下的奇才,可惜生不逢时。他说海东虽小,却能容先生一条万斛之舟。”

徐寅摇了摇头。

“舟是好舟。”他望着溪水,“可这水,我已经认下了。”

高元固还想再劝,张了张嘴,见徐寅望着溪水不说话,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跟这位先生打了半辈子交道,知道他这一摇头,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年洛阳大殿上,满朝文武逼他改那两句赋,他都没点头。

如今隔着一道海峡,他又怎么劝得动。

“罢了。”高元固叹了口气,“是我这一趟,把先生的心意,看明白了。”

高元固在延寿溪住了一个月。他脱了胡服,穿上草鞋,跟在徐寅屁股后头,下田、钓鱼、洗衣,一句一个“先生”。村里的孩子都来看热闹,说这个高鼻子的客人,比徐先生还像个庄稼人。

有一回,徐寅在溪里摸螺蛳,高元固也脱了鞋下去,踩了一脚泥,笑得像个孩子。两个人坐在青石上,就着一碗盐水煮螺蛳,喝着薄酒,说到半夜。高元固说,在渤海,人人都当徐先生是天上的星宿。

徐寅笑了,说星宿也得吃饭,也得踩泥。

临走那天,徐寅把新抄的一卷诗文,亲手交到他手里。

船要离岸的时候,高元固又回过头,深深一揖,压低声音:“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你讲。”

“先生的文章,这几年,不只传到我渤海。日本的海商船,新罗的商船,都在传。我在日本港上岸那年,亲眼看见一个日本贵族,跪在码头,捧着先生的《过大梁赋》,哭着背。”

徐寅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的文章,最远不过传到渤海。

“先生,”高元固深深一揖,“您不是我们一国的宗师。您是海东几国的宗师。”

徐寅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宗师不敢当。”他说,“我就是个写字的。写字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把他供起来。一供起来,那字,就死了。”

“可先生的字,活着。”高元固认真道,“活在我们渤海千家万户的屏风上。”

徐寅没再谦让。他望着海口的方向,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

船离岸了。徐寅站在青石上,看那面忍冬纹的旗,一点一点消失在海口的方向。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飞。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破庙里,那个老和尚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此赋一出,长安纸贵。”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信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下石的时候,远处村口的土路上,一个浑身是土、背着行囊的外乡人,正一路打听着往这边走来。那人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逢人就问:

“请问,徐寅徐先生的家,在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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