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地要变天了。你我,都老了。趁还走得动,见一面罢。”
信的末尾,是翁承赞亲笔添的一行小字,笔在抖。
徐寅捏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半宿。信是翁承赞的儿子代笔的,说翁老前年辞了官,回福州养病,这半年又添了场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心里惦记延寿溪这位老兄弟,想趁还走得动,再见一面。
第二天,他把这封信搁下了。日子还是那样过。该下田下田,该钓鱼钓鱼。他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方旧帕子放在一处。
天不亮起身,去溪边扫一遍父母的坟。回来下田,挑水。午后坐在青石上钓鱼。傍晚回来,灶屋里有热饭。
珠瑛从来不问外面的事。
她不知道朱温是谁,不知道后唐的皇帝叫什么,也不在乎她男人当年在洛阳骂过谁、在福州批过谁的公文。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每天傍晚回来,鞋上沾着泥,肚子饿,衣裳脏。
她比徐寅小几岁,眼角也有了细纹,手因为常年洗衣挑水,变得粗糙。可她说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延寿溪的水。
徐寅在灯下写文章,她就坐在旁边缝衣裳。一针一线,引线的声音沙沙地和着笔声。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有时候徐寅写得入神,写到半夜,抬头一看,珠瑛靠在墙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衣裳。他披一件衣裳过去给她盖上。她醒了,揉一揉眼睛,说一句“我去给你热点汤”,又进了灶屋。
他有时看着她的背影,会想起很多年前,在这溪边还帕子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她还是个浣纱的小姑娘,红着脸,把一方磨得发毛的帕子递给他。他记得她说“我等你三年”。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这方帕子,他至今还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几十年了。布早就磨得发脆,边角都毛了,可他舍不得扔。夜里睡不着,他就摸出来,借着月光看。
看见那上面,当年珠瑛用红线绣的一个小小的“徐”字,还在。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丢过太多东西。官印丢了,家产丢了,连爹娘都丢了。可这方帕子,没丢。有这方帕子在,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还有个根。
她陪他从莆田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福州,又从福州回到这延寿溪上。她没问过一句苦。
这晚,缝着缝着,她开口了。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后悔吗?”
徐寅的笔停在半空。
珠瑛低着头,手里还穿着针:“当年,你只要在那篇赋上,改一个字。现在你就是……就是大官了。一家老小,也不至于住在这三间茅屋里。”
徐寅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延寿溪的水。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把一盘子银子撒了进去。
“我后悔什么?”
这三个字,他答得几乎没加思索。
他这一辈子,后悔过很多事。后悔年轻时没多陪爹娘,后悔在洛阳太意气用事,后悔把这个家从莆田到长安、从长安到福州,颠沛了大半辈子。可唯独这件事,没改那篇赋,他一次也没后悔过。
“珠瑛,”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后悔么?”
珠瑛摇摇头。
“因为我若改了,”徐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地方,就空了。空了的人,住多大的宅子,睡多软的床,都睡不着。如今我住这茅屋,可我这地方,是满的。”
珠瑛低下头,手里的针又扎了一下。她没说话,可徐寅看见,她眼角,有一点亮。
“你呀。”她轻声说,“一辈子,就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
可她嘴角,是笑着的。
“我有你。有崇矩,有崇范。有一肚子文章。”他放下笔,看着这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茅屋怎么了?”徐寅笑了,“当年在洛阳,朱三的金銮殿,我坐过。比这茅屋气派。可我夜里,睡不着。在这茅屋里,我倒头就能睡到天亮。”
“你呀。”珠瑛也笑了,摇了摇头,继续缝她的衣裳。
过了半晌,她又轻声说:“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可我知道一件事——你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改那篇赋。”
徐寅一怔。
他没想到,这话会从珠瑛嘴里说出来。这个女人,一辈子没问过他文章的好坏,没问过他朝堂的是非。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
溪上的邻居,都是渔夫、农人。徐寅跟他们坐在一块儿,聊的全是家常:今年的荔枝甜不甜,溪水涨不涨,哪家的牛下了崽。没人把他当状元。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老徐”。
这一声“老徐”,他听着,比当年在洛阳听人喊他“徐状元”,顺耳多了。状元两个字,压了他半辈子。如今在这延寿溪上,他终于,只是个“老徐”。
隔溪有个老渔夫网住一条大鱼,举着鱼就喊:“老徐!晚上到我家吃鱼!”徐寅摆摆手:
“你吃你吃,我家今日蒸了芋子。”“芋子哪有鱼香!”老渔夫把鱼往岸上一摔,“改日我送你两条上门!”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老农蹲在他旁边,半晌,问:“老徐,我听人说,你以前在外面……是做大官的?”
徐寅哈哈一笑,把钓竿甩了甩:“没有的事。我就是个钓鱼的。”
老农信了,再不提这茬。旁边一个老渔夫却笑了:“老王头,你是外乡来的吧?这老徐啊,前些年有渤海国的大官坐船来找他,你当是寻常人?”
“坐船来的?”老农手里动作都停了,“多大的船?”“三桅的大船。”老渔夫拿胳膊比画着,“船头挂旗,旗上绣的花,咱们这边没见过。我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那么气派的船,停在咱这破溪边。”
老农回过头,把徐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咂咂嘴:
“老徐,你这人,藏得深呐。”
老农张大了嘴。徐寅摆摆手,笑着把话头岔开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过去。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
他心里头松快。这一声“老徐”,是他用半辈子的颠沛,换来的。在洛阳,人人喊他徐状元,那两个字背后,是一双双盯着他、等着他低头的眼睛。
在这延寿溪上,没人盯他,没人等他低头。他就是个钓鱼的,一个补网的,一个傍晚回家有热饭吃的老头子。
回到家,珠瑛正在院角晾衣裳。夕阳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徐寅走过去,帮她递了一根竹竿。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你今天,话多了。”珠瑛开口。
“我话多了?”
“嗯。”珠瑛把晾好的衣裳抚平,“跟那老渔夫,说了小半个时辰。你平日里,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徐寅笑了笑。他自己没察觉。大概是心里头那点事,憋久了,见着个能说几句的,话就多了。
“珠瑛,”他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把你连累了?”
珠瑛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了她一辈子的男人,慢慢地摇头。
“这话,你几十年前问过一回。我答你什么,如今还记得。”
“你答我什么?”
“我说,”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不后悔。你也别后悔。”
这才是他要的日子。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来请他当国师、当掌书记、当开国翰林。他就是老徐,一个钓鱼的。
可树欲静,风不止。那封信上“闽地要变天”四个字,他原以为是老友多虑。如今看这阵仗,怕是真的。
这天午后,他正在溪边补网。远远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那尘土不像是一个人赶路的样子,是一辆车,一匹马,还有车辕上坐着的人。
车子渐渐近了。徐寅眯起眼。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人。那老人一下车,就拄着杖,朝溪心这块大青石望过来。
四目相对。
徐寅手里的渔网,啪地掉进了溪水里。
“翁……翁兄?”
老人也看见了他。拐杖在地上一顿,浑浊的眼睛里,忽地泛起光来。
“徐兄——”
两个人隔着半条溪,谁也没动。十几年了,当年在福州幕府里并肩的两个闽中才子,一个老得拄了拐,一个白了满头的发。
还是徐寅先回过神,三两步踩着浅水趟过去,一把扶住老人。
“你怎么来了?不是信上说……要等秋凉么?”
翁承赞抓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样:
“徐兄,出事了。”
“你快走一趟。王审知他……”
翁承赞喘了口气,眼圈一下子红了。
“闽王,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