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三个字,把茅舍里刚温好的那杯酒,压得凉了半截。
翁承赞端着姜汤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我这一去福州,”徐寅看着杯中酒,“庄宗的眼线还在。当年他们要杀我,审知兄顶了下来。我这时候踏进去,万一被洛阳那边知道,反而是害他。”
翁承赞张了张嘴,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你这话,也是。你这一身,如今是沾不得的。”
徐寅把翁承赞扶回茅舍时,老人一路咳个不停。珠瑛忙不迭烧火、煮姜汤。两个白发老人,隔着一张矮桌对坐。桌上一碟炒豆,一壶薄酒。翁承赞喝了一口姜汤,脸色才缓过来。
“审知兄病了多久?”徐寅问。
“三个多月了,一天重过一天。”翁承赞叹气,“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宫里的药一副接一副地熬,不见好。医官换了一拨又一拨,都摇着头出来。如今连医官都不敢去了,怕冲撞了驾。
宫里的人,私下里都在议论。只是没人敢说破。”
徐寅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王审知。那个在他被后唐庄宗下了必杀令的时候,顶着头替他挡下来的人。那句“但不用之”,听着是不用,背地里是保了他一条命。
庄宗为着那篇《过大梁赋》里骂他独眼爹的两句,一道密诏飞马到福州,要王审知把他的人头送过去。
满王府的人都吓坏了,王审知却只把他叫来,淡淡说一句:先生且回延寿溪去,我这闽国的水浅,容不下你这万斛之舟。
听着是逐客,背地里是把他远远放出了这场是非。这人,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一个庇护者。
他没多问。有些事,不问,比问了更明白。
窗外,延寿溪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翁承赞端着酒杯,问:“徐兄,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图个什么?”
徐寅想了想:“图个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翁承赞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苦笑,“说得轻巧。我这一辈子,在福州幕府,给老闽王写了多少表章?有几篇,是我情愿写的?大半,是替他撑门面的。如今想来,惭愧。”
“你那是公事。”徐寅摇头,“公事,由不得你。可你心里那杆秤,没歪,就不算亏心。”
两个人喝着酒,说起当年。说起在福州幕府里,三个闽中才子,徐寅、黄滔、翁承赞,同朝为官,诗酒唱和。那一年春天,他们三人登上福州城楼望海,黄滔作诗,翁承赞和诗,徐寅提笔写了一篇序。
那篇序,至今还刻在福州府学的石碑上。
“那时候多好。”翁承赞晃着酒杯,眼睛里有了光,“你我三个,一抬头,还以为这天下,能被我们这支笔,写出个太平来。”
“黄滔呢?”徐寅想起,“他走的那年,我还送了他。”
翁承赞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十三年了。”他说,“那一年我还在海上,赶回来,他已经埋了。听人说,他走的时候,拉着身边人的手,只说了一句——『跟徐兄说,闽地的水,越来越浑了。』”
徐寅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三个闽中才子。黄滔走了十三年。如今一个病在福州宫里,一个病在这延寿溪上,两个老头子,相对坐着。
徐寅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那一片青山,遥遥地敬了一下。黄滔,老兄。你说闽地的水要浑,我替你看着呢。他在心里说。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病着的老兄弟,这一趟回去,还有好几年的命要熬。只是从此山高水远,这一面,怕是难得再见了。
“徐兄。”翁承赞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
“你说。”
“审知兄一旦去了,接位的是他大儿子,王延翰。”翁承赞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我都在闽王府待过。你比我清楚,那个王延翰,是个什么货色。”
徐寅当然清楚。
王延翰,王审知的长子。生得仪表堂堂,一双眼睛却总是飘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值几个钱。他读了几本书,就当自己是李白再世,府里养了一帮清客,天天捧他。
“他如今在府里,招了一帮什么人?”徐寅问。
“还不是那帮清客。”翁承赞冷笑,“什么陈郯一类,被老闽王赶出去的,他都收留了。陈郯你还记得么?当年被你和老闽王一道赶出门的那个。如今他躲在王延翰府里。老闽王还在,他不敢露头;只等一朝换了天,他好翻过来。”
徐寅端酒的手,紧了一紧。
“陈郯……回来了?”
“回来了。”翁承赞点头,“王延翰就爱这种人。老闽王不用的,他偏用。这就是要跟老闽王对着干。”
他看着徐寅,一字一句:
“徐兄,你退得早,是你的福气。可你记住,闽地要变天了。这一变,福州城里,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你我这些当年老闽王的人。新主登基,总要换一茬人。你我这些旧人,他看着就碍眼。”
茅舍里静得可怕。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
徐寅听出来了,翁承赞这一趟,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怕。怕的不是自己,是怕他这个在福建读书人心里成了一杆旗的老朋友,要被新主拔旗。
徐寅端起酒,一饮而尽。酒是劣酒,辣得他嗓子眼发疼。
“变就变罢。”他把碗重重一放,“我这把骨头,钓鱼都钓得,还怕他变天?”
翁承赞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徐兄,你这脾气,跟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摇头,“可你想过没有,你这脾气,当年在洛阳,救了你;如今在莆田,说不定,要了你的命。”
“命这东西,”徐寅给他俩又斟了一碗,“早该在洛阳那回,就没了。多活这几十年,都是赚的。赚来的日子,花一天,是一天。他要来拔旗,尽管来。我这面旗,不是那么好拔的。”
“你呀。”翁承赞指着他,又气又笑,“拿你没办法。”
两个人碰了一碗。劣酒下肚,烧得人眼眶发热。
酒过三巡,翁承赞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递过来。
“这是那年,他在城楼送我,亲手写的。”翁承赞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公等皆天下名士,吾闽之幸』。这张纸,我藏了十几年。”
徐寅捏着那张纸,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慢慢抚过。
“他待我们,是真的好。”他轻声说。
“好是好。”翁承赞叹气,“可他一走,这闽国就要乱。延翰这孩子,我看过他写的东西,浮华得很。身边又尽是些捧他的人。这种人坐了位,听不得半句逆耳的话。
我听说,他近来在府里照着长安的样子,起宫室,纳美人,夜夜笙歌。老闽王穿旧衣、吃糙米攒下来的那点家底,他败起来,比谁都快。”
徐寅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你今天来,”他放下那张纸,“不光是看我。你是怕。”
翁承赞没否认。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直咂嘴。
“我怕啊。”他说,“我怕的不是我自己。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我怕的是——你。你如今是福建读书人的一杆旗。这旗,他迟早要来拔。”
月光从茅舍的破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两个老人雪白的头发上。翁承赞醉眼朦胧,来了一句:
“徐兄,当年你在大殿上,说出那句『宁无官,赋不可改』的时候,想到有今天么?”
徐寅望着窗外的溪水,很久很久。
“想到了。”他轻声说,“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他没想到,这一天真来的时候,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快没了。
翁承赞在他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了车,回福州去了。徐寅送他到村口,翁承赞在车上回头,又叮嘱了一句:“闭门谢客。记住了。”
徐寅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在尘土里。
翁承赞这一去,像把他这一辈的交情,都带走了。回到家,他把翁承赞坐过的那张竹席,默默卷了起来,收进柜子里。他舍不得洗。
他不知道,这一面,竟是他和翁承赞,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他更不知道,
就在他送走翁承赞的第三天,福州城里,又一匹驿马,疯了似的冲出城门。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白布裹着的讣告。
那讣告上写的第一个名字,是王审知。
是那个把他从大梁城外的绝路上接回来、在城门口等了他半天的闽王。翁承赞信里那句“闽地要变天了”,应在了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