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钓竿,直挺挺地滑进了溪水里。
报丧的人一路打听找到溪边,远远喊:“徐先生!闽王……闽王他,昨夜三更,走了!”
浮子打了个转,被水流卷走。徐寅下意识地去捞,捞了个空。那钓竿顺水漂了几步,被一丛芦苇拦住,停住了。
他看着那截漂在水上的钓竿。王审知这一走,也像这截钓竿,他想伸手去捞,可水流太急,到底是没捞住。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风从溪面吹过,吹得他单薄的青衫啪啪地响。他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这一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如今连王审知,也走了。
溪上的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徐寅坐在那块青石上,天地间空了一大块。那个把他从绝路上接回来、护了他半辈子的闽王,说没,就没了。
他伸手摸了摸青石,石面还是温的,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可坐这石头的人,心里头,是凉的。
王审知。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几十年。
当年他走投无路,从大梁城外逃出来,是王审知派人半路截住他,说“先生若不嫌弃,闽地虽小,可容一席”。他到福州那天,王审知一身便服,在城门口等他,没有仪仗,就带了一个老仆。
那时候闽地还穷。王审知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糙米饭,却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待他。有一回喝醉了,王审知当殿背他那篇《人生几何赋》,一字不差,背完自己先红了脸。
后来王审知做了闽王。他没有王的样子,还是那个在城门口等他的王审知。有什么好吃的,先给他留一份;有什么急事,先问他一句。
他记得那一年,庄宗的密诏到了福州,要王审知杀他。满王府都吓坏了。王审知只把他叫来,淡淡说了一句:“先生,你且回延寿溪去。我这闽国的水,浅,容不下你这条万斛之舟。”听着是逐客,背地里,是拿命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如今,他也走了。
三个闽中才子。
这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个。黄滔走了十三年,翁承赞病在福州,如今,就剩他一个还在这溪上。
他心里一动,自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当年一起点灯的人,一个一个,都先吹灭了。最后剩下他这一盏,还亮着,也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他想起那年在福州城楼,三个人迎风而立,以为来日方长。风却这么急,把人一个一个都吹散了。延寿溪的水还在流,可当年那个在闽江口接他入幕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王审知从前总说他,说他这张嘴,在洛阳大殿上能把龙椅骂翻,在闽王府里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劝他收敛些,又总是护着他。如今那个护他的人,听不到他回话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没人护你,是护你的那个人,走了。
徐寅在青石上坐到日头偏西。溪水涨了又落,他没动。一只鹭鸶落在他旁边的浅滩上,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又飞走了。
直到珠瑛来喊他吃饭,他才站起身,腿麻得一个趔趄。
夜里,他点灯,磨墨,铺开一张素纸,要写一篇祭文。
墨磨好了。他提起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王审知生前做过什么官?封过什么王?那些官样文章,他写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写。他当了半辈子掌书记,什么祭文、碑文、功德表,没写过一千也有八百。可他不想写。
他要写的,不是一个做王的王审知。
他要写的,是那个当年在闽江口接他入幕、在城门口等了他半天的兄长。
笔落下去了。
他写两个人初见。那一年他从大梁逃出来,走投无路,是王审知派人半路截住他,说“先生若不嫌弃,闽地虽小,可容一席”。他到福州那天,王审知一身便服,在城门口等他,没有仪仗,就带了一个老仆。
写王审知如何待他。在幕府十年,王审知从不拿他当属下。有一回喝醉了,王审知当殿背他那篇《人生几何赋》,一字不差。
写王审知送他出城那天,说“先生且回延寿溪去,我这闽国的水浅,容不下你这万斛之舟”。他当时以为来日方长,谁知道,那一别,就是永别。
他写着写着,笔尖顿住了。
他记起最后一次见王审知,就是那年辞出幕府,回延寿溪归隐。王审知送他到王府门口,说:“先生且在溪上歇着。等闽地安定了,我再去溪上看你。”他当时以为来日方长。谁知道,那一别,就是永别。
刀能平一城,笔能乱一国。王审知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他护住了一方百姓,可临了,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场病。他徐寅呢?他这一辈子东躲西藏,到如今,又比王审知强到哪里去?
他提起笔,在祭文里又添了一句:“君言刀笔安闽,弟今日方知,刀笔终究护不住君。”
写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十几年的一块石头,搬开了一点。字字句句,没有一句官话。
他写得极慢。写到“闽江一揖”那一句,手停了一下。他眼前又浮起他到福州那天,王审知在城门口等他,握着他的手说“先生来了,闽地的读书人,就有靠山了”。那时候他徐寅两手空空,可王审知那样做,没让他尝到半分寄人篱下的滋味。
这一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他又想起那年后唐密诏到闽,庄宗要他的人头。满王府都吓坏了,王审知却只把他叫来,淡淡说了一句“先生且回延寿溪去,我这闽国的水浅,容不下你这万斛之舟”——听着是逐客,背地里是拿命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可他从不当面谢。读书人之间,谢字太轻。
他拿起笔,在祭文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闽江一揖,密诏相护。此生未谢,来世再报。”
写完这行,他的手终于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了。他没去擦。
写到最后,他写:“兄先走,弟后随。延寿溪水,尚记两人。”
写完,他把笔一扔,坐在灯下,盯着那篇祭文,看了很久。
他没哭。他从母亲走那年起,就不哭了。
珠瑛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见他盯着纸发呆,也不劝,只把汤放在案上,轻轻退了出去。她知道,这男人心里的事,她劝不了,也不该劝。那碗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徐寅就那么坐着,坐到后半夜。
窗外,延寿溪的水不知什么时候涨了起来,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第二天,他托了一个去福州的商人,把这篇祭文捎过去,烧在王审知的灵前。商人临走,他又补了一句:“告诉他家里人,不用念。烧给他,他自己看得见。”
商人走后,徐寅一个人在父母的坟前,又坐了半天。他跟爹娘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说王审知走了,说他这辈子朋友越来越少,说他如今就剩这延寿溪的水和这两间茅屋了。风从坟头吹过,像是爹娘在应他。
半个月后,那个商人回来了。
“徐先生,”商人压低声音,“您那篇祭文,烧在灵前那晚,福州城刮了一夜的风。我听王府的下人说,那风邪性,灵堂的烛火,怎么吹都吹不灭。王家的公子们说,先王一辈子,就盼着您这一篇祭文。
如今盼着了,也安心走了。”
徐寅站在溪边,听完,没说话。
他朝着福州的方向,撩起袍子,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他直起身,对着那片看不见的城,轻声说:
“老兄。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溪面上。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死人,是自己这一截已经跟过去半截埋进土里的人生。
他转身,正要往回走,脚下一停。
村口的土路上,又扬起了尘土。
这一次,不是一匹马,不是一个商人。是一整队的人马,打着闽王府的旗,前呼后拥,直奔延寿溪而来。
徐寅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他不知道,王审知的丧钟还没敲完,福州城里那口更大的钟——新王的钟,已经挂上了。
后唐同光三年,岁暮。
闽王王审知,在福州病逝。那一年,徐寅五十五岁。闽地的天,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