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同光三年十二月辛未,寅时,驾崩了。”
王府的老太监捧着素帛的讣告,见了徐寅,咕咚一声就跪下了。
徐寅接过那卷素帛。他的手,没抖。
他展开,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审知起自陇亩,以至富贵,每以节俭自期,选贤任能”那几句,他的指尖,在“节俭”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有一年,王审知请他吃饭。一桌的菜,四样,全是素的。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一盘芋子,一碟咸鱼。王审知自己捧着一碗糙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他当时就问:“大王贵为一国之主,怎么吃得这样俭?”
王审知放下碗,指着窗外:“先生看那街上。百姓们,一年到头,能吃上几顿白米饭?我若在宫里天天山珍海味,夜里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他记了十几年。如今,说这句话的人,走了。
王审知是真节俭。他穿的衣服破了又补,一碗饭吃到见底,从不浪费。
那年中原大乱,士族南逃。王审知在福州城外设了粥棚,来一个收一个。他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是读书人,就给一口饭,给一间屋。
记得那年有个从中原来的书生,冻得只剩一口气,捧着一卷破书跪在王府门口。王审知亲自把他扶起来,回头跟属下说:“人活一口气,书就是他那口气。给口热的,别让这口气断了。”
那几年,福州城里多了多少逃难来的才子。福建的文风,就是那时候起来的。
有个老书生后来跟徐寅念叨:“这闽王的粥棚,棚子是破的,粥是稀的。可天下没有第二个王,肯给我们这些逃难的,一口热粥。”徐寅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徐寅自己,也是那股南逃潮里的一个。他若不是遇上王审知,这条命,早不知丢在哪条乱军的马蹄下了。
他修甘棠港,通海上的商路;办四门学,让福建的子弟也读上书。他从不跟中原那些藩镇争一城一池,别人笑他没出息,他却说:“我一家吃饱,不如一城吃饱。”
这份太平,是王审知拿一辈子的低头换来的。他向中原称臣,向后梁称臣,向后唐称臣。别人笑他窝囊,可他知道,不低头,福建就会兵连祸结,百姓就要遭殃。
徐寅比谁都懂这一低头的分量。他自己是个宁折不弯的人,可他也看得出来,王审知这一低,比多少人的昂首都难。那不是怕,是把一城百姓的命,压在了自己的脊梁上。
这年头,肯低头护人的王,比敢抬头称孤的王,金贵一万倍。
他侧过脸,对着添灯芯的珠瑛,低声说:“别人笑他窝囊。他不窝囊。”珠瑛没接话,只把那盏油灯的灯芯,又挑亮了些。
徐寅把素帛合上,对着福州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审知兄。”
他站起身,声音很哑。
“你是个好人。”
他这辈子,夸过的人不多。王审知,是他打心眼里服的一个。这年头,做官的、做王的,能落一句“好人”,比什么谥号都金贵。
王审知这一辈子,没打出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仗,没占过什么大大的地盘。可他守住了一方百姓的太平。
那天夜里,他在自家堂屋设了一个小小的灵位。没有香案,没有白幡。就一张破木桌,一块写着“故闽王王公审知之位”的木牌,一碟他自己钓的小鱼,一壶薄酒。珠瑛陪着他,在灵前坐到后半夜。
他对着那木牌,说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他又说起那道洛阳密诏。庄宗翻出他那篇《过大梁赋》,一道文书飞马到福州,要王审知杀他。满王府都吓坏了。
王审知怎么做的?他没杀他。他把徐寅叫来,没骂,没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先生,你且回延寿溪去。我这闽国的水,浅,容不下你这条万斛之舟。”
那条命,是王审知拿自己头顶着,替他挡下来的。
“审知兄,”徐寅端起那杯薄酒,慢慢洒在脚边的地上,“你这一去,这世上,再没有人替我顶刀了。”
酒渗进泥土里,很快就没了。灵前的烛火跳了两下,险些灭掉。珠瑛默默地添了一根灯芯。
他又说起一桩旧事。那年他被削籍赶出洛阳,走投无路,是王审知派人在半路上截住他,说“先生若不嫌弃,闽地虽小,可容一席”。他到福州那天,王审知亲自在城门口等他,一身便服,没有仪仗。
“他那天,”徐寅声音哑得厉害,“握着我的手,就说了一句——『先生来了,闽地的读书人,就有靠山了。』”
这一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如今他走了。”徐寅望着那跳动的烛火,“这闽地的读书人,还有靠山么?”
没人答他。只有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珠瑛把拧干的热毛巾递过去,低声说:“他在的时候,替你顶刀。如今他不在了,你自己,就是靠山。”徐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起那杯冷酒,又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
他知道,王审知在的时候,闽地是个避风港。如今避风港沉了。海上的风,眼看就要灌进来。
他对着那木牌,又站了很久。烛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自己也老了——老到要靠一个死人的牌位,才敢在这乱世里,给自己留最后一点暖意。
王审知的丧期还没过完,福州又来了信。
这一次,是福州一位退闲的老同僚,托急脚递捎来的亲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在抖。信上没别的,就几句话:
“王延翰已继王位。此人自承先烈,自称大闽国王,置百官,威仪一如天子。徐兄,我老了,话也不敢多说。只一句——新主,不像老主。你在延寿溪,千万,千万,闭门谢客,谁来都别见。保重。”
徐寅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它凑到灯上,烧成了灰。烧完,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火苗,很久没动。
他心里清楚。王审知在的时候,他徐寅是个“不用之人”,没人敢动。如今这把保护伞,没了。
王延翰是什么人?一个刚坐上王位、就敢“威仪一如天子”的主。他爹低头向后唐称臣,他偏不,他要自立为王。
这种人,眼里哪还有什么旧臣,什么名士。
树倒猢狲散。这四个字,他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王审知在的时候,闽国是个铁桶。
如今铁桶的箍子断了。里头那些人心,一下子就散了。有攀新王的,有观望的,有暗中算计的。
他这种老臣,最是尴尬。新王看着碍眼,旧部又指望不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延寿溪上,哪头都不沾。
可他知道,这世道,由不得他哪头都不沾。
他在这延寿溪上,钓了三年的鱼,原以为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溪边的石头,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忘了,石头再不起眼,也是石头。
新王要立功德碑,要找一个福建最有头脸的写字人来捧他,满福建,除了他徐寅,再找不出第二个。他想躲,人家偏偏要把他这块石头,搬到最显眼的地方去。
他以为,只要自己关起门来,钓鱼、教子、读书,新王总不至于来为难一个已经归隐了多年的老头子。
他错了。
不到一个月。
那天午后,徐寅正在溪边补一张新的渔网。土路上,又来了一队人马。这一次,打的不是丧旗,是王延翰新立的王旗。
车马停在他家门口。一个穿着锦袍、神色倨傲的官员跳下车,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连门都没进,站在院当中,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就喊:
“故闽王功德碑,诏令徐寅撰文!”
徐寅从溪边直起腰。
那官员把黄绫一卷,下巴扬得老高,一字一句,像在念一道催命符:
“碑文之中,须将今上大王,一并称颂,列为——英明神武,功迈先王!”
风一吹,那卷黄绫的边角,啪啪地响。
徐寅站在溪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刺骨。
他慢慢地,把手里那张湿淋淋的渔网,放在了青石上。网底滴水,一滴一滴,落进石缝里。
那卷黄绫,他到底没有伸手接。
“碑,我写。”他说,声音不高,落在水声里。
当晚,他研墨,铺纸,写了大半夜。
写完,他拓了一份,连同原碑摹本,交给使者。
“带回去,给大王看。”
使者还想说什么。徐寅已经转身进屋,门掩上了。
使者捧着那卷碑文,连夜回了福州。福州城里,有人等着这卷碑文,已经等了好几天。碑文一进城,闽地的天,就要换一种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