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片砸在殿砖上,墨灰溅起来,落了王延翰一靴面。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皱眉。第二遍,捏拳。第三遍,他一把抓起那方拓片,劈手摔了出去。殿里几个听差,没一个敢出气。香炉里的烟本是直着往上走,被这一摔带起的风一吹,散了。
摔完了,他又盯着地上看了半晌。末了,他弯腰,把那方拓片捡起来,掸了掸灰,放回案上。“爹的东西,”他说,“收着。”
新王继位,总要一篇文章,把自己夸成福建百年来头一个明主。他点名要徐寅写。福建第一支笔,写出来的东西,天下人信。他要的,是徐寅笔下的王延翰。
他打开一看,通篇写的是他爹。
写王审知怎么开府,怎么养士,怎么轻徭薄赋,怎么在唐末乱世里让福建人还有口饭吃。一千多字,句句是王审知的好处。
一个字,没提他王延翰。
不是没夸。是压根没提。好像他这个继位的闽王,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看得见,当不得真。
“一个隐居的老头,也敢不听我的?”
王延翰坐在堂上,胸口一起一伏。使者跪在地上,头不敢抬。他去的时候客客气气,回来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就……就没说什么?”王延翰问。
使者咽了口唾沫。“徐先生说,先王的功德,他不敢不写。至于大王的功德——”他顿了顿,“他说,他还没看出来。”
殿里更静了。
王延翰站起来。他穿着新做的王袍,腰间玉带。他走到使者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半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背磕在石头上。
“没看出来。”他重复一遍,“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到案前,又看了一眼那方拓片。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爹活着的时候,把这老头当宝贝,养在幕府里,养到这老头自己要走,他爹还舍不得。
如今他爹死了。死了才一个多月。
“传我的令。”王延翰把拓片揉成一团,砸在地上,“把徐寅抓到福州来。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一下。
“死了我也要他这张嘴。”
令箭发下去的时候,是午后。福州到莆田,快马一天一夜。王延翰坐在堂上,等着。他等着看这老头被押进来,跪在他脚底下,磕头,认错,趴到地上,给他写一篇能把他夸上天的碑文。
头一天,他还能在堂上踱来踱去,心里算着文章该怎么改。第二天,他坐不住了,一遍一遍问亲兵,莆田那边有信没有。到了第二天夜里,他连觉都睡不踏实,梦里都是那方只写他爹的拓片。
第二天头上,他一把揪住报信亲兵的领口:“莆田那边,到底几时到?”“回大王,快马一天一夜……”“一夜一夜!”他把亲兵推开,“这都两夜了!”
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头上,令箭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回来的不是亲兵,是莆田县令派来的一个老衙役。老衙役走了一路,脚上起了泡,跪在堂下,把令箭双手举过头顶。
“大王,”老衙役声音发颤,“县令说……这差事,他办不了。”
王延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县令说,徐寅徐先生,在莆田……名望太大。全县的人都认得他,都敬他。他要是派人去抓徐先生,不用徐先生怎么样,莆田的百姓就能把县衙拆了。”老衙役把头磕下去,“县令不敢。求大王——另派人吧。”
王延翰半天没说话。
他这才回过味来。他爹在的时候,福建是他爹的。他爹死了,可他爹留下来的那些人,那些读书人,那些百姓,还念着他爹的旧情,还念着那个写赋的老头的旧情。
他这个新王的令,在莆田,不如一个老头在溪边钓鱼钓出来的人心。
他没骂。他笑了。笑得殿里的人都低下头。
“好。好得很。”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我亲自派人。我倒要看看,一个隐居的老头,有多大的胆子。”
莆田。延寿溪。
徐寅不知道福州那边闹翻了天。他这几天在整理诗稿。石桌上摊着一叠纸,被风掀得一角翘起来,他用砚台压住。
珠瑛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石桌角上。“先吃。”
“放着。”
“放着也是凉。”珠瑛坐下,看他写。她看了一辈子他写字,从年轻时候的一撇一捺,看到如今手背上的皮松了,笔画也跟着慢下来。
“福州来的人走了?”
“走了。走了三天了。”徐寅没抬头。
“碑的事,他们没为难你?”
“我写的是先王。”徐寅说,“先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写他,天经地义。”
珠瑛没再问。她知道他脾气。这人写了一辈子字,笔杆比骨头硬。当年朱温要他改赋,他说“臣宁无官,赋不可改”。如今一个刚继位的王爷,要他违心去夸,他不肯写,就是不肯写。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拍门。
不是官府人的拍法。急,却又压着,怕惊动旁人。珠瑛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县衙的老书办周先生,跟徐家是几代的交情。老周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把她往旁边让,压低了嗓子。
“先生呢?”
珠瑛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在院里。出什么事了?”
老周进了院,看见徐寅,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这个年纪,膝盖不好,跪下去的时候自己哼了一声。
“先生,快跑。”
徐寅这才抬头。“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先生你听我说。”老周仰着头,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福州那边动了真怒了。大王要拿你。县令不敢去拿,让我偷偷来给你报个信。
你连夜走,往山里去,往泉州去,去哪里都行——你别等他们来。”
徐寅放下笔。
他看着老周。看了有几口气的工夫。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搁得很正。
“我凭什么跑?”
老周愣住了。
“我又没犯罪。”徐寅说。他的声音不高,和这几天在溪边跟渔夫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写的是先王的碑。先王对我有恩,我写他的功德,是我该写的。他王延翰要我夸他,我不夸——不夸人,也犯法?”
“先生!”老周急了,“这不是犯不犯法的事!人家现在是王!王要你死,你跟他讲王法?”
“那就让他来讲。”徐寅说,“我这一辈子,长安去过,大梁去过,朱温我都见过。我没跑过。如今五十多岁了,跑什么。跑了,倒像是我真做了亏心事。”
老周还要再劝,珠瑛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她摇了摇头。她知道劝不动。这人年轻的时候劝不动,老了更劝不动。
老周叹了口气,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寅已经低下头,又写他的诗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延寿溪的水声,一阵一阵,漫过墙头。他写两句,停一停,拿眼角瞟一眼那扇被老周拍得直晃的旧门。门没再响。他低下头,又写。
珠瑛没说话。她把那碗凉了的粥端进去,热了,又端出来,放在他手边。
“喝一口。”她说。
徐寅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米油熬的,温的。他喝得很慢。
这三天,莆田城表面上还和往常一样。赶集的赶集,钓鱼的钓鱼。可暗地里,像有一根弦绷着。县衙的人不再四处走动,徐家的院门外,总有几个陌生的影子晃一下就不见了。
巷口两个闲汉压着嗓子。“听说了么,溪边那个姓徐的,大王要拿。”“哪个姓徐的?”“还有哪个,写赋的那个。”另一个赶紧摆手:
“噤声!不要命了?”
第四天清晨,延寿溪的雾还没散。
珠瑛先听见的。是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莆田县城的方向,顺着溪边的土路过来,踏得地都在发颤。
她走到院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
雾里先冒出来的是马。一匹,两匹,十匹,几十匹。再是甲叶的碰撞声,一片一片,像下小雨。两百来人,披甲执兵,把溪水边那条土路挤满了。
为首的那人勒住马。他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一身新甲,脸膛发红,留着短须。他抬起手,队伍停了。
珠瑛认出了他。
她的手一下子凉了。
那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朝徐家院门走来。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量什么。走到门前,他抬起脚。
一脚。
徐家那扇旧木门,被他踹得轰然一声,门闩断了半根,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院里看。看那个坐在石桌旁、头发花白的老人。
“徐寅。”他咧嘴笑了,“别来无恙啊。”
徐寅没回头。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他认得这个声音。前些年,他亲手把这个人赶出幕府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笑的,只是那时候笑得像条被打断了腿的狗。
如今狗穿上了甲。
“陈郯。”徐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