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狗穿上了甲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61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陈郯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两百亲兵堵在门外,甲叶的声音在他身后停住,像一堵墙。他一个人进来,靴底踩在徐家院子的青石板上,一步一响。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他踩过去,碾碎了,一股腥凉的水汽。

徐寅没看他。

他慢慢站起来。五十五六岁的人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了一声。他把那管笔搁在砚台上,搁得很正,像是搁一件宝贝。他转身,朝着溪水那边走。

院外就是溪。延寿溪从屋后绕过来,这一段水浅,清,能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溪湾里有一块大石头,半露在水面上,被几十年的屁股磨得发亮。徐寅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十几年。

钓鱼,看云,想心事,编他那本《钓矶文集》。

他走到溪边,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溪水漫过石头的下缘,凉丝丝地舔着他的鞋底。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钓竿,把钓丝垂进水里。

好像身后那个披甲的人,是一阵风。

陈郯跟着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他看着这老头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就是这么一个人,十年前一句话,把他从闽王幕府里赶了出去,像赶一条狗。

他今天回来,就是要把这口气出了。

“老东西。”陈郯说,“你也有今天。”

徐寅手里捏着钓竿,没回头。

溪水很清,钓丝垂下去,看不见了。鱼漂立在水上,一动不动。

“陈郯。”徐寅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水面,“当年我饶你一命,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陈郯愣了一下。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凑到徐寅耳边。

“报恩?”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我今天就是来报当年的仇的。”

徐寅没作声。

“你当年在先王面前,怎么说我的?”陈郯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说我贪,说我奸,说我陈郯这个人,脸上写着个‘奸’字。你把我赶出幕府。我陈郯是什么人?

我在长安走过门路,在藩镇做过事,你一句话,就让我在福建抬不起头。”

他站起来,后退两步,张开胳膊。

“可现在呢?”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甲,“现在我是监军。大王派我来。我手下两百弟兄。我要你死,你就得死。”

徐寅的钓竿动了一下。鱼漂沉下去一点,又浮上来。他手腕一抖,钓上来一条小拇指长的白条。鱼在岸上蹦了两下,他摘下来,重新放回水里。

“走吧。”他说,“回去接着钓。”

这句话是说给鱼听的,也是说给陈郯听的。

陈郯的脸涨红了。

他在这老头身上栽过一次。十年前,他以为自己在幕府里爬得稳,以为掌书记徐寅也不过是个写字的书生。直到他贪墨军饷的事被捅出来,先王查问,徐寅一句话定了他的罪。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徐寅站在廊下,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从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

他等了十年。十年里,他托关系,走门路,贿赂,告密,把自己一点点重新卖出去。先王在的时候,他不敢露面。先王一死,新王刚继位,他凑上去,递了投名状。新王要立威,他正好递刀。

今天他把刀递到了自己手里。

他站在溪边,看着那老头的背影,越看越过瘾。十几年了,他夜里做梦都梦到这一天。梦里他把这老头踩在脚下,老头怎么求他,他都不松脚。如今这梦,真的成了一半。

陈郯踱到他身后,慢悠悠开口:“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来的?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就为了今天,站在你背后。你当年一句话,把我赶出福建——如今,你这条老命,攥在我手里。”徐寅捏着钓竿,没回头。

“给我拿下。”陈郯转身,一挥手。

四个亲兵冲上来。甲叶哗啦一响。徐寅没动。他坐在钓矶上,背对着他们,看着溪水。两只粗糙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石头上往下拖。

石头边沿硌了他的腰。他踉跄了一下,被架着站直。

“爹——”

一声喊。

是珠瑛。她从院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和面的水。她扑过来,扑到那两个亲兵跟前,去掰他们的手。

“你们放开他!你们凭什么抓人!”

亲兵一甩手。珠瑛上了年纪,身上没几分力气,被那一甩,整个人往后便倒。她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掌按进了溪边的烂泥里。泥里有碎石头,划破了她的掌心。她顾不上,还要往前爬。

“珠瑛。”

徐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把她定住了。

“起来。”徐寅说,“回家去。”

珠瑛抬起头。她的眼泪这才下来。她看着丈夫被两个亲兵架着,头发散了,旧衫的袖子被扯歪了。可他的脸,她看了一辈子的那张脸,还是平的。没有怕,没有怒,就是平。

“我不。”她声音抖,“我不走。”

“听话。”徐寅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快得她抓不住。

“回家把门关上。等我回来。”

陈郯在旁边冷笑。“等你回来?”他一挥手,“把这老头带上。带走。”

亲兵架着徐寅往回走。徐寅的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没挣扎。挣扎没有用,他知道。他这把骨头,挣不过两百个披甲的。

陈郯跟在他旁边,牵着马,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像看一件刚缴获的东西。

“你知道吗,”陈郯说,“我进王府那天,大王问我,福建谁最难办。我说了一个名字。大王笑了。他说,好,这个人,就交给你办。”他拍了拍马鞍,“你看,老天爷有眼。

当年你把我踩在脚下,如今你在我手里。”

徐寅没接话。

巷子口站着人。一个,两个,十个。听见动静的莆田百姓,家家户户都把门开了一条缝。

有认得徐寅的,嘴张着,不敢出声。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手里还端着豆腐梆子,愣愣地站在那儿。他旁边的女人拉了他一把,把他往门里拽,他不肯走,就那么看着。

卖豆腐的老汉拽了拽旁边人,压着嗓子:“这……这是要拿徐先生?”旁边人赶紧把他往门里拉:

“别出声!两百个披甲的,你没见?”“可徐先生他……”“嘘——”那女人把孩子往身后一藏,“咱老百姓,看个热闹就是。”

没人敢上前。两百个披甲的,刀出鞘了半截,在太阳底下泛白。

陈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更加得意。他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巷子口的人都能听见:“看见了吧。这就是徐寅。福建的状元。写赋骂朱温那个。如今呢?如今是我的阶下囚。”

有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从人群里钻出来,指着陈郯喊:“你欺负老头!”

孩子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回去,按在墙角,自己先跪下了,朝着亲兵连连作揖。

带队的亲兵把刀往外一拔,冲人群吼:“再敢往前凑,一刀一个!”人群唰地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再敢出声,只有那孩子他娘压着嗓子哄:

“不哭,不哭啊。”

陈郯回头瞪了一眼,没理会。

走到院门口,徐寅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陈郯,是看那块钓矶。溪水还在流,他的钓竿歪在石头上,鱼线垂在水里,空空的。那叠诗稿还摊在石桌上,风掀着角,砚台压着。

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年。从福州回来那天起,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钓鱼,编稿子,看着儿子娶媳妇,看着珠瑛一日日老下去。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后一笔账,已经在延寿溪上算清了。

他错了。

有些账,躲是躲不过去的。

“走。”亲兵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徐寅踉跄着出了院门。门外,两百亲兵牵着马,溪岸上的雾还没散尽。莆田的早晨,本来该有挑水的,有赶集的,有在溪边淘米的妇人。今天没有。

附近的人都听见了动静,远远地躲着,缩在巷子口,探着头看。

有个挑水的后生,把水桶往地上一搁,就要往前挤。他娘一把拽住他:“你凑什么热闹?你一条命,抵得过人家一根手指头?”后生红着眼,到底被他妈拽了回去。

没人敢出来。

徐寅被押到一匹马跟前。他没有马上上马。他回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珠瑛还跪在溪边的烂泥里。她没有哭出声。她就那么跪着,一只手按着掌心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里,和溪边的烂泥混在一处。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不是告别。是让他走。

徐寅转过头,被亲兵推上了马。

陈郯翻身上马,马鞭一指。“走。福州。”

马蹄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是往福州去的方向。溪岸上的露水打湿了马腿。徐寅坐在马上,两只手被反剪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雾正在散。天是灰白的,看不出日头在哪边。

他闭上眼。

他想起十年前离开福州那天,先王也是这样送他。那时候他还说,丈尺之水,安能容万斛之舟。他以为自己退到延寿溪,就躲开了那片水。

他到底还是被那片水卷回去了。

马蹄踏过延寿溪上那座石板桥。桥很窄,马走得很慢。徐寅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溪水。

水还是清的。鱼在游。

过了桥,那延寿溪的水声,一阵比一阵远,终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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