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满街弯腰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34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木笼囚车轱辘辘地动起来,铁链子先响了一声。

徐寅被锁在笼里。笼子窄,他得弯着腿蹲。铁链绕他的手,绕他的脚,在笼子上缠了两道,锁死。铁是凉的,贴在腕子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陈郯早备下这囚车。他要让这老头一路走一路丢人,不是押解,是示众。

出了莆田县城,陈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福建的状元,一个写赋骂过朱温的人,蜷在木笼里,铁链缠身。这比骂他一万句都解气。

这条路徐寅走过。年轻时进京赶考,走的就是这条官道。从莆田到福州,二百里,翻山,过江。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书箱,走得脚底起泡,心里是热的。如今他在笼子里,被铁链锁着,一路往北。

他没呻吟。

日头升到头顶,又往西斜。囚车在山路上颠,铁锁链哗啦哗啦地响。徐寅的肩膀被木笼的横木硌得生疼,他换了个姿势,没用,哪儿都硌。他闭上眼,听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走到午后,前头出了莆田地界,进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官道穿街而过。陈郯本来想快点穿过去。可他没想到,街两边站满了人。

不是过路的。是站在那儿等的。

消息传得比马快。徐寅被抓了,从莆田押往福州。这一路上,莆田的百姓能走的都走了。

有的从家里出来,有的从地里扔下锄头出来,有的提着篮子,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着,跟在囚车后面,越跟越多。

他们不喊。不闹。就那么站着,跟着。

一个老妇人走到路边,把手里一篮鸡蛋放在地上。她没说话,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鸡蛋,朝笼子里看了一眼。她手一扬。

鸡蛋没砸在徐寅身上。砸在旁边一个亲兵的头盔上。

啪。碎了。蛋黄顺着甲片往下淌。

那亲兵愣了一下,骂了一句,拔刀要冲过去。陈郯抬手拦住他。他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个人。整条街两边的人,都在看着。他要是在这儿动刀,今天走不出这个镇子。

“走。别理。”他咬着牙说。

囚车继续往前。可紧跟着,第二个鸡蛋飞过来。第三个。有的砸在车板上,有的砸在亲兵背上。没人敢真砸徐寅。他们砸的是亲兵,砸的是这身甲。

徐寅在笼子里坐着,没动。他看着这些人。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那个在溪边给他送过鱼的渔夫,那个听他讲过书的童子,那个去年冬天给他家送过炭的樵夫,都来了。

他们站在路边,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有火。

那个送过鱼的渔夫,在路边压着嗓子喊:“徐先生!我们送你!”樵夫把肩上的柴一撂,跟着喊:

“先生挺住!”那童子踮着脚,声音尖尖的:

“先生——”

车子刚出镇子口,一个老农从路边冲了出来。

那老农六十来岁,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鞋底都磨穿了。他也不躲亲兵,也不看刀,直冲到押车那匹马的跟前,一把抱住了马前腿。

“你们不能抓徐先生!”他仰着头,声音嘶哑,“徐先生是好人!他在莆田住了这几年,给人看病不要钱,给孩子写字不收钱!你们凭什么抓他!”

马惊了,扬起前蹄。老农抱着马腿不撒手。

那牵马的亲兵急了,拔出刀,二话不说,朝老农的胳膊上就砍了下去。

刀不快,可是沉。

噗的一声。老农闷哼,抱着马腿的那只手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一道口子,血透了半截袖子。他腿一软,跪在地上,还伸着另一只手,去抓囚车的轮子。

“徐先生——”

这一声,像个火星子,扔进了干柴堆。

路边的人群炸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一起朝囚车涌过来。有人捡起石头,有人抡起扁担,有人空着手,就那么攥着拳头往前冲。他们喊着,骂着,声音汇成一片。

“打人啦!亲兵打人啦!”不知谁在人堆里喊。

“他们凭什么砍徐先生!”另一个嗓门更大。亲兵队长把刀一举:

“都退后!不退,格杀勿论!”

“放人!”

“放了徐先生!”

亲兵们拔出刀,围成一圈。两边人顶在一起,眼看就要见血。一个亲兵被石头砸中了脸,血糊了一眼。他红了眼,把刀举了起来。

“不要闹事!”

一声喊。

是从囚车里出来的。徐寅站了起来,笼子窄,他站不直,就弓着腰,双手扒着木笼的横木,把脸凑到栅栏边。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说过话,在幕府上说过话,在朱温面前说过话。

他的嗓子不算亮,可这一声,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吵闹。

“我没事!”

他喊。声音抖,却清楚。

“都回去!别闹事!你们一闹,他们正好有借口!都回去!”

人群顿住了。

他们看着笼子里那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散乱的衣襟,被铁链锁着。可他站在那儿,腰虽然弓着,背却像是直的。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我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你们回家。啊。”

人群里有个老婆婆拄着拐,颤巍巍喊出声:“先生——我们等你回来!”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喊:

“等先生回来!”喊声零零散散,却一声接着一声。

没人动。

那个胳膊被砍伤的老农,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眼泪混着血往下流。旁边的人把老农扶起来。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前面,朝着囚车,慢慢地弯下腰,作了一个揖。

第二个。第三个。

整条街的人,都弯下了腰。

他们没有再冲。他们默默地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那条路很窄,从镇子口一直让到官道上。囚车从这条路中间碾过去,两边是一张张仰着的脸,一双双含着泪的眼睛。

徐寅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低头。他怕自己一低头,眼泪就下来了。他这一辈子,在朱温面前没低头,在朱温要他改赋的时候没低头。如今他不能在这些百姓面前低头。

囚车过去了。身后,那些人没有跟上来。他们就站在原地,站成一排,目送着他。

陈郯一路没说话。他握马鞭的手,指节都白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以为押一个老头,一路风光。没想到这老头在莆田人心里,比他这个新王还重。

他心里有点发毛。

可他很快把这点怕压下去了。他现在是监军。他手里有刀。等到了福州,把这老头往大牢里一扔,杀了,剐了,都由他说了算。这些莆田的百姓,离福州二百里,他们能怎么样。

走了三天。

头一夜宿在驿站。亲兵把囚车往院里一停,没人给他开锁。徐寅就在笼子里蜷着睡。

木笼的横木硌着他的背,铁链子压在身下,他怎么躺都不对。半夜里下雨,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衣裳,冰凉。他醒着,听着院子里亲兵划拳喝酒的声音。

牢车外,两个亲兵就着炒豆划拳。一个输了,嘟囔:“这老头,金枝玉叶的,比咱们大王还金贵。”另一个嗤地笑:

“金贵什么。到了福州,还不是刀下鬼。小点声,叫监军听见。”

有人唱着粗俗的小调。他闭上眼,数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的日头毒。木笼晒得发烫,铁皮摸着都烫手。徐寅的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亲兵递水过来,走到笼子跟前,又收回去,笑嘻嘻地说:“徐先生,忍着点。到了福州,有你喝的。”

他没讨。他这一辈子,没向人讨过一口水。

第二天夜里,他发了一阵热。笼子里闷,他头昏沉沉的。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半道上了。可天一亮,凉风吹过来,他又醒了。他咳了两声,把一口带腥的唾沫吐在笼子的木板上。

他这条命,硬。

第三天傍晚,前面出现了城墙。

福州。闽国的都城。城墙比莆田高得多,门洞子深,吊桥放下来。囚车轱辘辘地穿过吊桥,进了城。

街上的福州人探着头看。他们不知道笼子里是谁,只看见一个披甲的监军,押着一个白发老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那身旧衫,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徐寅徐先生?”

“哪个徐寅?”

“还能有哪个徐寅。写《人生几何赋》的那个。”

一个店家扒着柜台问:“那笼里,真是写《人生几何赋》的?”旁边人啐了一口:

“不是他还能是谁?当年泉州的海商,都把他的诗写在船帆上。”店家咋舌:

“这么个好人,他们也抓?”

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囚车还没走完一条街,两边已经挤满了人。

徐寅在笼子里,抬起头。

他看着这座城。三年前他从这里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街道,这样的人。那时候他还有坐骑,还有从幕府带出来的几个老部下。他走得清清淡淡,以为再不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在笼子里。

十年前他在这城里是座上宾。出入有车,坐下有毡,王府的门为他开着,王审知拉着他的手说话。十年后,他从那扇门底下被抬进来,跟一件赃物一样。

铁链子在他手腕上,凉得像冰。

车停了。陈郯翻身下马,走到笼子跟前,用刀鞘敲了敲木栏。

“到了。徐先生,下车吧。”他咧开嘴,“咱们大王,等你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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