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哗啦一声响在殿砖上,徐寅被两个亲兵架着,进了大殿。
十年前他在这儿议事,殿里只点几盏灯,王审知不爱奢华,嫌亮堂晃眼。如今殿上挂满了灯,一盏一盏,把殿砖照得能照见人影。梁柱是新漆的,朱红。地上的毯子换了新的,踩上去没声。
一切都是新的,新得扎眼。
他低着头,看自己脚下,一双旧布鞋,沾着莆田的泥,三天了,没洗。那泥点子,一明一暗地印在光可鉴人的殿砖上,印出一串脏印子。
他被这金光一照,像一截从泥里刨出来的旧木头。
殿角的香炉,烧的是好香,烟一缕一缕,盘旋着往上走。他那身三天没换的旧衫,在这满堂的新气里,格格不入。他自己闻得见自己身上那股牢里的霉味。他不管。他站得笔直。
堂上高坐着一个人。
那是王延翰。新继位的闽王。他穿着赭黄的常服,头上戴个软脚幞头。
三十来岁的人,脸盘白净,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躁气。他坐在他爹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太大,他坐在里面,人显得小了一圈,可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劲儿,却摆得十足。
陈郯站在王座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他这会儿不穿甲了,换了一身青绸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柄拂尘。他刚才在殿外把徐寅的铁链子解了,进大殿,不用带那么重的家伙。
可徐寅的两只手还锁着,铁链垂在身前,一晃一晃。
“跪下。”陈郯喝道。
徐寅没跪。
他就那么站着,抬头看堂上。他看王延翰。看了有几口气的工夫。
王延翰被他看得不自在。他原以为这老头被押进来,早该吓得腿软,跪下来磕头求饶。没想到这老头站得笔直,拿一双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没摆对地方的东西。
“徐寅!”王延翰一拍案子。案子上的茶盏跳了一下,“你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徐寅开口了。他的嗓子干,一路上没喝水,声音哑。可这哑嗓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我跪过你爹。”他说。
“你爹请我进幕府的时候,是他先给我作揖。我徐寅这双膝,跪过皇帝,跪过天地祖宗。没跪过王爷。”
陈郯在旁边跳起来。“大胆!”
“你退下。”王延翰抬手止住陈郯。他盯着徐寅,笑了。
“好,好个没跪过王爷。我问你,我命你写的碑文,你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先王。”
“我问的是我。”
“你还没做下值得写的事。”徐寅说。
殿里一片死寂。
王延翰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没想到这老头敢这么说话。他原以为,一个被押在铁链子里的人,怎么着也该留三分体面。可这老头,半分不留。
他想起使者回来学的那句话,“他说,他还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徐寅的鼻子:“徐寅!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徐寅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我写的是你爹的碑,”他一字一字地说,“又不是骂你。”
王延翰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他想发火,可他一时发不出来。因为这老头说的是实话。徐寅写的碑文,通篇都是王审知的好话,一个字都没骂他。没有骂,没有讽,没有阴阳怪气。就是,没提他。
没夸他。
可“没夸”,算什么罪?
他这口气,没地方出。他要是说徐寅骂他,殿上这些大臣都得摇头,碑文就在那儿,谁都看过,一个脏字没有。他要是说徐寅不夸他,这话他说不出口。说出口,倒显得他这个新王小气,急着要文章捧。
“你——”王延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这是……你这是目无本王!”
“我写文章,只写真的。”徐寅说,“先王的功德是真的,我写。大王的功德还没做出来,我写不了。写了,那是假文章。我徐寅这辈子,不写假文章。”
他顿了一下。
“当年朱温要我改《人生几何赋》,我说,臣宁无官,赋不可改。大王如今要我写假碑文,我也一样。”
这句话一出来,殿上有几个老臣,忍不住低下了头。
殿角几个小官,你看我我看你,压着嗓子。“这老头,真敢在大王面前这么说话?”“嘘,你没见王上的脸?……活久见。”
他们都是王审知的旧人。头发白了一半的,在殿上站着,听见“朱温要他改赋,臣宁无官,赋不可改”这十二个字,喉头都动了一下。他们记得。
那年徐寅从大梁回来,王审知在这儿摆酒替他洗尘,满堂的人,就数他徐寅骨头最硬。
可如今,那个骨头最硬的人,被铁链锁着,站在他们跟前。
没人说话。
一个老臣张了张嘴,想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看了一眼王延翰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陈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个白胡子老丞相近两步,压着嗓子跟身边人说:“听见没?还是那十二个字。”旁边人点点头,眼圈红了:
“那年洗尘酒,我也在座。这老头,是真骨头。”老丞相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这殿上,如今是新王的殿了。
陈郯看出王延翰下不来台,赶紧凑上来。“大王!休要听这老匹夫狡辩!他这是公然抗命!公然——”
“够了。”王延翰一挥袖子。
他在殿上转了半圈。他心里那股火,烧得他没处发。他想把这老头拖下去打一顿。可他又怕。他刚继位,福建这些读书人,他还没捂热。真把徐寅打了,黄滔那帮人要是闹起来,不好收拾。
他得先把人关起来。关起来,慢慢想。想一个既能出这口气,又不会把福建读书人全得罪光的法子。
“先关起来。”他咬着牙,“关进大牢。等我想好了怎么处置你,再说。”
他一挥手。亲兵上前,架住徐寅的胳膊,往殿外拖。
徐寅没挣扎。他被拖着往外走。铁链子在殿砖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响声。那响声一路拖过殿门,拖过门槛,殿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散乱的白发贴在脸上。
他听见身后王延翰还在骂。骂什么,他没听清。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人骂他。朱温骂过,李克用的人骂过,那些落第的同年也背地里骂过。他都活过来了。
可他心里想的,不是王延翰。
就在他被拖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殿角。
殿角站着一排候着的小官。都是王府各曹的掾吏,站在那儿听候传唤。徐寅本没心思看。可就在那一排人里,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他认得。
白净,瘦长,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袍,洗得发白。那是他儿子。
徐崇矩。
徐崇矩站在殿角,一动不敢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他早上当值,听说父亲被押进王府,就一直候在殿外。
他想进去求情,可他一个小小掾吏,连大殿的门槛都挨不着。他只能站在这儿,隔着老远,看着父亲被铁链锁着,被人从殿上拖下来。
父子俩的目光,在那一瞬撞上了。
徐崇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一个老掾吏死死拉住,摇了摇头。那老掾吏的手,在他袖子上捏得很紧,像是怕他一冲动,就把这满殿的刀都引到自己身上来。
那老掾吏凑到徐崇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官,别冲动。你这一冲,你爹在前面顶着,你在后面送。父子俩,一个都活不成。”徐崇矩咬住嘴唇,到底没敢动。
徐寅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没想到儿子在这儿。他更没想到,儿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拖下去,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他被拖出了殿门。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把里面的灯火、殿砖、王延翰的咆哮,全关在了里面。
外面是福州傍晚的天。灰蓝的,压得很低。
徐寅被两个亲兵架着,往大牢的方向走。他一边走,一边想他儿子那张惨白的脸。
他想起徐崇矩小时候。那孩子生在莆田,长在他四处奔波的年月里。没跟着他享过什么福,倒是跟着他担了不少惊。
后来他从幕府归隐,儿子却留在福州,谋了个小小的差事。他当初还劝过儿子,别在这是非地待着。儿子说,爹,我得自己挣份口粮。
他当时没拦。如今想来,那一拦,倒好了。
大牢在王府后头。一道厚厚的墙,一扇窄门。亲兵把他推进去,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尿骚味、旧稻草的馊味。徐寅被这味道一呛,咳了起来。
他一边咳,一边在心里慢慢盘算。
咳完了,他扶着墙站定,把嘴边那点沫子,就着袖口悄悄蹭掉。牢里黑,没人看见。他不让人看见他这样。
他不怕死。他这把年纪,死了不算早,也算不得冤。他怕的是自己这条老命,连累了儿子。陈郯睚眦必报,什么下作的罪名都安得出来,而他儿子,还在这座王府的殿角里,当着那个小小掾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