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在身后哐当合上,徐寅被那股潮气,一呛,咳了起来。
那牢是石砌的。墙厚,门厚,只有顶上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线天光。地上铺着一层烂稻草,湿,踩上去噗叽一声。他把稻草拢了拢,蜷着腿坐下。
铁链子还锁着手腕,他没法躺下,只能靠着墙,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夜里很冷。福州的秋,不比莆田。墙缝里透进来的风,像小刀子。他把那件旧衫子裹紧了些。衫子脏,三天没换,可好歹挡风。
他一夜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殿角那张惨白的脸。珠瑛在家门口跪着的样子。延寿溪那块钓矶,他那管搁在砚台上的笔,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原处。
牢里不止他一个。隔壁的格子里,关着一个不知什么人,半夜里哼哼,哼一阵,哭一阵,又唱一阵。唱的是什么小调,听不清。再远一点,有水声,大概是牢里的排水沟。
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他的头发都结成了绺。
他靠墙坐着,把这一辈子从头数。
他想起莆田老家那间老屋。想起他爹徐铨,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想起珠瑛嫁过来那天,团扇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想起长安放榜那天,他挤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想起朱温那座大殿上,他说“臣宁无官,赋不可改”的时候,自己的声音。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靴踩在石板上,一路响过来,停在他这间牢门外。钥匙哗啦一响,门开了。
他以为是王延翰要提审。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个亲兵。再后头,是被架着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灰色的官袍,袍角沾了土,帽子掉了,头发散着。他被推进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抬起头。
父子俩,在昏黑的牢里,对上了眼。
是徐崇矩。
徐寅张了张嘴。他本来有一肚子话要问,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你没被怎么样吧。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了胸口。他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你来干什么?”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徐崇矩看着父亲。一夜之间,父亲像老了十岁。头发更白了,脸瘦得凹下去,颧骨顶着皮。手腕上两道紫红的勒痕,是铁链磨出来的。徐崇矩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可他没哭。他咬了咬牙,走过来,在父亲面前站定。
“爹,”他说,“你是我爹。”
就这四个字。
他昨天散了值,听说父亲被押进王府,就到处托人。他一个小小的仓曹掾,能托的人都托了。有个老书办偷偷告诉他,陈郯放了话,徐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不死心,今天一早,换了官服,直接去王府求见王延翰。他想当面磕个头,替父亲求一句。
他在王府门口跪了一个时辰。门槛都没让他近。看门的兵说,大王不见。他不走。他说,不见我,我就跪着。跪着跪着,膝盖麻了,人也僵了。
看门的兵劝他:“小官,回去吧。大王今日不见客。”徐崇矩跪着不动:
“不见我,我就跪。”“你跪到天黑也没用。”“那我就跪到天亮。”那兵摇摇头,由他跪着去了。
他以为跪得久了,总能见着。
他刚跪到第二个时辰,就被人拦了。陈郯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冷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徐大公子么。你来得正好。”一挥手,亲兵就把他架了起来。
官帽摘了,官服扯了,跟他爹一样,扔进了大牢。
架他的时候,他没挣扎。他就那么被人架着走,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王府的大门。他知道,他这一进去,就不只是他自己的事了。
“我去求大王。”徐崇矩低声说,“我想替您说句话。”
“说什么话。”徐寅摇头,“你一个小小掾吏,说什么话。你这一去,倒把自己搭进来了。”
“那也不能看着您一个人在这儿。”徐崇矩说。他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在抖。
“爹,我长这么大,您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回……这回您让我陪您坐这儿。”
徐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这石牢里空荡荡的。他伸出手,铁链哗啦一响,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父子俩,一个靠着墙,一个靠着对面的墙,在烂稻草上坐下。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崇矩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的,饼都压扁了。他掰了一大半,递给他爹。
“吃点。”
徐寅接过来。饼硬,凉,硌牙。他一点一点地嚼。嚼着嚼着,他鼻子一酸。他赶紧把头扭过去,靠着墙,把那点酸压了回去。
他这一辈子,吃过山珍海味,在王府的宴席上喝过金樽里的酒。可这半块压扁了的干饼,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顶饿。
他想起徐崇矩小时候,也是这样。家里穷,他在外头游学,珠瑛一个人拉扯孩子。孩子长到七八岁,还没吃过一顿饱饭。
有一回他回家,徐崇矩捧着半个窝头,先要递给他。他说,爹不饿,你吃。那时候这孩子才到他腰那么高。
徐寅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开口:“还记得你七八岁那回,捧着半个窝头,先递给我?”崇矩愣了愣,点头:
“记得。你说,爹不饿,你吃。”徐寅笑了:
“那时候,你才到我腰这么高。如今,比我都高了。”
如今这孩子,跟他并排坐在牢里的烂稻草上,把剩下的半块饼又塞回他手里。
“您再吃一口。”徐崇矩说。
“您这一路,没怎么吃东西。”
“你吃。”徐寅把饼推回去,“你年轻。你比我费粮。”
父子俩推让了两回,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你娘……”徐寅开口。
“娘在家。我走的时候,托人给她带了信。”徐崇矩说,“您别惦记。”
徐寅点点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牢里没有日头,分不清时辰。那一线天光从气窗里移过去,又移过来。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时候沉默。
这牢里虽然暗,虽然臭,虽然冷,可他心里头,倒比在大殿上踏实。大殿上他一个人对着王延翰,对着满殿的人,他得绷着。在这儿,他儿子在。
隔壁格子里那个犯人,听见这边父子俩的话,隔着墙哑着嗓子喊:“喂——老头,撑住。我们这种人,命硬。”徐寅朝着墙的方向,点了点头。
“爹。”徐崇矩小声开口。
“嗯。”
“您说,他们会把咱们怎么样?”
徐寅想了想,没说实话。
“不会怎么样。”他说,“他们要的,是我写一篇文章。我不写,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把我怎么着。福建这帮读书人,看着呢。”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儿子听,一半是说给自己听。
“那要是……要是他们非要您写呢?”
徐寅没立刻答。他低下头,看着腕子上那两道勒痕。铁是凉的,血是热的。他想起大梁宫里那盏灯,想起他当年咬着牙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头也不是不慌的。
“崇矩。”他说,“爹这辈子,写过不少文章。夸过人,骂过人,记过人,怀过人。可有一条,爹没破过例。”
“哪一条?”
“不写假的。”徐寅说。
“这一条,到死也不破。”
徐崇矩不说话了。他把头低下去,半晌,点了一下。他眼眶又热了,可他忍住了。他不能在爹面前哭。
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得很从容。像是来串门的。
门开了。陈郯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一个打着灯笼,一个端着一个食盒。
他先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眯着眼,把牢里这父子俩打量了一遍,像打量两件刚到手的猎物。
“哟。”他拖着长音,“爷儿俩都在呢。”
他走进来,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嫌地上脏,没靠近,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徐先生,”他说,“别来无恙啊。昨儿在大殿上,您那一番话,可说把大王气着了。我回去想了一宿,才想明白——”
他蹲下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你们父子俩,一起死吧。”
徐寅抬起头。
他看着陈郯那张凑过来的脸。这张脸比十年前老了些,可那股子下作的神气,一点没变。徐寅的手,在铁链底下,慢慢攥紧了。
“我们犯了什么罪?”他问。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怕,也听不出怒。
陈郯笑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私通敌国。”陈郯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