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私通敌国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3152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陈郯听见徐寅问“我们犯了什么罪”,反而不忙了。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牢门外。两个亲兵守着,牢里没旁人。他这才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抖开,在徐寅面前晃了晃。

“私通杨吴。”他说,“你暗地里跟杨吴通书信,把我福建的虚实,一笔一笔,都报给了江南。这罪名,够不够砍你三回头?”

徐寅盯着那卷纸。他先冷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没跟杨吴通过一封信。杨吴在哪儿?长江边上,扬州。他徐寅在福建,一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他上一次离开福建,还是快二十年前从大梁回来。

“证据呢?”他问。

“证据?”陈郯把那卷纸一抖,“证据就在这儿。当年渤海国的使者,高元固,是不是来找过你?”

徐寅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事他记得。去年冬天,渤海国派了个使者来福建,叫高元固。那人到了徐家,跟他谈了三天三夜的诗。高元固说,渤海国家家户户,都拿他徐寅的赋,用泥金写在屏风上。

他当时听了,还写了几首诗送人家。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那时候渤海国还在东北,好好的。

徐寅闭了闭眼。他想起那个冬天。高元固一身北国的皮裘,头上戴个狗皮帽子,进门的时候胡子上还挂着霜。

那人汉话讲得半生不熟,可一说起诗,眼睛就亮。他说他从渤海国走了一年,过海,过契丹,过中原,一路打听,打听到福建来。就为了当面,跟写出《人生几何赋》的人,说一句话。

徐寅当时听了,半晌没说话。他写了一辈子文章,在中原,在长安,在大梁,见过骂他的,害他的,要他命的。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一个北国,有人把他的字供在屏风上。

他记得那天他送高元固出门,一直送到巷口。高元固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朝他作揖。那身影,裹在一身不合身的皮裘里,一晃一晃地,拐过街角不见了。

临上车,高元固回头又揖了一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先生的赋……在我们渤海,识字的,都背得出。”徐寅当时笑着回了一句:

“等老夫哪天过海,去听听你们背。”谁想到,这句玩笑,后来成了罪状。

他送了高元固几首诗。那几首诗,他后来收进了集子。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段文缘。

如今,这段文缘,成了他的罪名。

“是有这么回事。”徐寅说。

“好。”陈郯一拍大腿,“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渤海国的使者来,我陪他谈诗。这也算罪?”

“怎么不算。”陈郯把那卷纸往怀里一揣,一步逼近,“渤海国是什么地方?在东北,那是别国。你一个福建的臣子,跟别国的使者来往,还写文章送他——你说你这不是私通,是什么?”

徐寅看着他。这人可笑。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陈郯,”他说,“渤海国在东北,杨吴在江南。我跟你说了,我私通的是杨吴。渤海国在东北,杨吴在江南,隔了几千里。我怎么私通?我拿什么私通?我飞鸽传书,还是我长翅膀飞过去?”

陈郯的脸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老头到这时候,还能绕着弯子损他。他张了张嘴,想接,可这一笔账他算不过来。渤海国跟杨吴,一个在东北,一个在江南,确实挨不上。

可他不在乎挨不挨得上。他要的就是一个罪名。罪名是真的假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王点头了,这事就成。

“反正是一回事。”

他硬着头皮说,“你写过文章给渤海国。渤海国是敌国。你给敌国写文章,那就是通敌。通敌,就是叛国。至于你通的是渤海还是杨吴——”

他一挥手,“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不懂。反正,你通了。”

“那是文缘!”

一声喊,从旁边炸出来。

是徐崇矩。

他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父亲跟陈郯唇枪舌剑,掌心全是汗。他听着陈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去年冬天一段文坛佳话,说成通敌叛国,他那股子火,终于压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

“那是文缘!”他又喊了一遍,“当年高元固先生是慕我父亲的文章来的!我父亲写赋,渤海国都在传!这是我福建的体面!你们怎么能说成通敌!”

陈郯没看他,先转头看徐寅:“徐先生,你倒是说说。高元固的大船开到延寿溪,在你家茅舍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半个莆田都看见了。那也是文缘?”

徐寅坐在稻草上,眼皮都没抬:“客人上门,哪有往外推的理?他拿老夫当先生,老夫就拿他当客人。老夫交朋友,从不问他船上挂的是哪国的旗。”

“说得轻巧。”陈郯冷笑,“他拿你当先生,你拿他当诗友。诗友诗友,诗在头里,友在后头。你可知道,他那条船上,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书,是酒,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徐寅这才抬起眼,看着陈郯,一字一句,“不像有些人,当年在幕府里收银子,也不问那银子是哪国的。”

陈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梗了梗脖子,终究没接这个茬,转过头去。

他慢慢地打量着徐崇矩。打量了有两口气的工夫。他笑了。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文缘?”他说。

他抬起手。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徐崇矩脸上。

徐崇矩没防备。他整个人被打得歪过去,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五个指印,血红血红的。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文缘?”陈郯收回手,甩了甩,像打脏了什么,“在王法面前,就是叛国。你爹通敌,你跟着进来,也是同谋。你们爷儿俩,一个都跑不了。”

徐崇矩被打得耳朵嗡嗡响。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一咸,一口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身脏了的官袍上。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他抬起头,瞪着陈郯。

“你——”

“崇矩。”徐寅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这一开口,徐崇矩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见父亲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别再说了。再说,这顿打,就白挨了。

徐寅慢慢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他看着陈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那双眼睛,陈郯被那双眼看得,背后冒了一股凉气。

这双眼睛,十年前他见过。十年前他被赶出幕府那天,在廊下,徐寅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他没当回事。如今这双眼再看过来,他才知道怕。

“陈郯。”徐寅说,“你打我儿子。”

“我打了。”陈郯梗着脖子,可声音已经虚了半截,“他顶撞王法,我打的。”

“好。”徐寅说。

他没再说别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事,记在了心里。

陈郯被他这一个“好”字,弄得心里发毛。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笑了一声。“怎么,你还想记我的账?你自身都难保了。”他朝门外一摆手,“走着瞧。我看你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好好想着吧。等大王的意思。到时候,是杀是剐,可就由不得你了。”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锁落下。脚步声远去。

牢里又暗下来。

徐寅站着没动。他听着陈郯的脚步声一直远到听不见,才慢慢转过身。

徐崇矩还扶着墙站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他见父亲看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安慰父亲,可没笑出来。

徐寅走过去。他的脚步很慢,铁链在石地上拖出细碎的响。他伸出手,铁链子在手腕上响,托住儿子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从气窗漏下来的那点微光,看。

那五个指印,清清楚楚。血红,发紫。

徐寅的手,在儿子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没说话。他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擦去了儿子嘴角那道血痕。他的手抖了。

徐崇矩看见父亲的手抖了。他脸上那点疼,不算什么了。

“爹……”他哑着嗓子,“我没事。”

徐寅没应声。他伸出胳膊,把儿子搂紧了些。

他扶着儿子,慢慢坐到稻草上。他自己也坐下。他把儿子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徐寅抬起头,看着气窗里那一线越来越暗的光。

他的眼神,变了。

先前在这牢里,他都是平的。不怒,不怕,不求。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他不怕死。可他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他儿子。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护过谁。他护过翁承赞,护过黄滔,护过那些被豪强欺负的书生。他护过那么多人,临到老了,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陈郯那一巴掌,打的是徐崇矩的脸,抽的是他徐寅的脸。

他这一辈子没怕过谁。朱温不怕,庄宗索命他也没怕。可他如今怕了。他怕自己这把老骨头,万一真折在这儿,儿子怎么办。

认了,父子俩都能出去,可他写了一辈子的真字,末了要落一张假纸。不认,这把老骨头折在这儿,儿子也得跟着折。这杆秤,他还没算完。

不行。

他得活着出去。

他这一辈子,没求过谁。可他心里头,记下了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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