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父子下狱的消息,长了腿。
不出三天,传遍了福建。
先传到福州的学馆。那些年轻的生员,本来正在屋里背书,听人一说,把书一摔就跑出去了。再传到各个书院。老学究们放下手里的戒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说话。再传到莆田。传到泉州。
传到漳州。
福建读书人的那口气,一下子炸了。
徐寅是谁?是福建几百年来头一个状元。是写出《人生几何赋》,让渤海国都在屏风上抄他文章的人。是王审知在世时,三番五次请进幕府的座上宾。
如今,这么一个人,就因为一篇碑没夸新王,就被铁链锁着,关进了大牢。
还安了个“私通敌国”的罪名。
这罪名,谁信?
泉州的一个老儒,听说徐寅下狱,当天晚上就写了一篇文章,替他辩白。文章没处登,就抄了几十份,在城里四处传。漳州几个年轻的生员,凑了盘缠,连夜往福州赶,要去王府门口,跟着请愿。
莆田书院里的先生,第二天就罢了讲,领着学生,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谁也不说话。
这事,不是徐寅一个人的事。
这是福建所有读书人的事。今天新王敢因为一篇碑文关了徐寅,明天就敢因为一句诗关了别的谁。他们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忠义,到头来,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保不住。
福州城里,最先动起来的,是黄公的儿子,黄逊。
黄公走了十几年了。黄逊把父亲那根拐杖,从柜顶上取下来,立在门边。他住在福州城南一条小巷子里,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还是黄公在世时栽的。那天下午,他正在檐下晒书,听老家人进来报信。
他一听,手里的书卷落了下来。
“你说什么?”
“徐先生……徐先生被抓了。关在大牢里。连他公子,也一块儿关进去了。”
黄逊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生前,跟他讲过多少遍的一个人。说那年父亲在莆田,遇见一个后生,眉目清秀,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气。是父亲,看出这后生是块料,劝他进京赶考,凑了盘缠,送他上路。
这一走,几十年。
父亲看着这人中了进士,中了状元,被朱温逼得改赋,被庄宗索命,被王审知请进幕府,又归隐延寿溪。
如今这老头,被人关在牢里。
黄逊站起来。
“把我爹的官袍取来。”
老家人愣住了。“公子,那官袍——”
“取来。”黄逊的声音不高,可不容人反驳。
他换了一身旧官袍。那是父亲当年在王审知幕府里穿的,颜色都旧了,可洗得干净。黄公走的那年,这官袍收进箱底,十几年没动过。他拄起父亲那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他没让人扶。
他先走到父亲相熟的几个老书生家里。
“徐寅被关了。咱们得去。”
那些老书生,有的也咳,有的也喘,有的腿脚也不利索。可一听这话,都站起来了。
有个姓陈的老翰林,退休在家多年,平时大门不出。他听完,半天没言语,进屋把自己当年的进士巾找出来,戴上,跟着黄逊就走。
有个在书院讲了三十年书的先生,让人把他那根竹杖取来,说,我这条腿不行了,可嘴还能喊。
临出门,他回身跟老伴交代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今日就跟徐寅站一块儿了。”老伴没拦,只把那件官袍替他理平:
“去吧。早点回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到第二天一早,黄逊拄着父亲那根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了几百个读书人。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穿官袍,有的穿儒衫,有的就是一身老百姓的短打。他们没人组织,就是自己走来的。
队伍越走越长。街上的人看了,有的回屋换了衣裳,跟上来;有的什么也没换,就那么跟着走。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已经不止几百个了。
他们一直走到王府门口。
黄逊站在最前头。他抬起手,让身后的人停下。他转过身,看着这几百张脸。
“咱们不求别的。”他说,“只求大王,把徐先生放了。”
“放了徐先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百个人,跟着喊起来。
“放了徐先生!”
“放了徐先生!”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在王府门前那条街上,滚过去,又滚回来。街上的百姓听了,也跟着围过来。人越聚越多。王府的兵关上了大门,在门楼上站成一排,刀枪出鞘。
可没人退。雨下得更大了,他们就那么站着,没有人动。
莆田那边,闹得更凶。
消息传到莆田那天,上千个百姓,自发地聚到了县衙门口。
他们没有读书人那么斯文。他们就是扛着锄头,提着扁担,有的光着膀子。那个在押送路上被砍伤了胳膊的老农,胳膊上还缠着布,也来了。他站在最前面,举着那条伤胳膊。
“徐先生是好人!”他喊,“你们把他放了!”
“放人!”
“不放人,我们就不走!”
县令躲在县衙里,不敢出来。他知道,这些百姓不是闹事,他们是真急了。他要是这时候派人去弹压,弄出人命,他这个乌纱帽就到头了,命也未必保得住。
他只能拖。
他派人出来,好话说尽。说大王那边已经知道了,说正在商议,说大家先回去。
没人回。
上千人,在县衙门口,从日头出来,站到日头落山。没人送饭,没人回家。他们就那么站着。
有个卖豆腐的,把担子挑来了,在街角支起锅,一锅一锅地煮豆浆,盛给这些站着的人喝。没人给钱。他也不要。他说,徐先生在的时候,他儿子读书,是徐先生教的,没要过一个钱。
有人问他:“老陈,你这豆浆担子,今日不收钱?”卖豆腐的把一勺豆浆舀进碗里,头也不抬:
“今日这锅,就当还他。”
日头落山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没人走。他们就那么淋着雨,站着。那个伤了胳膊的老农,站在最前面,雨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身后的人,把一顶斗笠摘下来,给他戴上。
县令在衙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都白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个阵仗。他知道,他这个小小的县令,压不住。他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往福州报信。
消息传回王府大殿。
王延翰慌了。
他本来以为,抓一个隐居的老头,小事一桩。他没料到,这事能闹成这样。福州几百个读书人堵在门口喊。
莆田上千个百姓堵着县衙。他刚继位几个月,屁股还没坐稳。他要是这时候硬把徐寅杀了,整个福建的读书人都得寒心。
读书人一寒心,百姓就跟着闹。到时候,他这个位子,还坐不坐得住?
他坐在堂上,这闽王的椅子,没他想的那么好坐。他爹在的时候,福建人服他爹,不是服他爹手里的刀,是服他爹这个人。他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福建人服的,还只是那把椅子。椅子底下是空的。
陈郯在旁边看着。
他看出王延翰怕了。他赶紧凑上来。
“大王,”他低声说,“您别急。这帮读书人,闹一闹就散了。您越是怕,他们越闹得凶。”
“那你说怎么办?”王延翰揉着眉心,“杀又不能杀,放又放得不甘心。”
陈郯眯起眼。他想了想,出了个主意。
“先别杀。”他说,“咱们要的不是他这条命,是他低头。他徐寅不是骨头硬么?咱们让他写认罪书,认个错,说自己一时糊涂,对大王不敬。他要是写了,大王就有了台阶——看,连徐寅都认错了。大王顺势放了他,一来显得宽宏,二来让福建读书人看看,再硬的骨头,在大王手里也得低头。
他要是不写——”陈郯眼里掠过一点狠,“那正好。他自己不肯认,咱们就有理由了。”
王延翰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杀了徐寅,他担着得罪读书人的骂名。可要是徐寅自己写了认罪书,那就是他徐寅服软,天下人都看着。
“好。”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他转过头,对陈郯一挥手。
“你去。把纸笔给他送去。好好磨墨。我倒要看看,他徐寅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