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新磨的,黑得发亮。
那股墨香,在这又潮又臭的牢里,格外扎鼻子。徐寅闻着这股香,鼻子一酸。他多少年没正经研过一回墨了。在延寿溪,他的砚台是旧的,墨是陈的,写两句诗,风一吹就干。
陈郯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方砚,一锭墨,一管笔,一张裁好的麻纸。他把托盘放在牢里那块略平整些的石头上,又亲手,慢慢,把墨研了。
他做事不急。他知道这是大王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徐寅要是写了,他陈郯就是大功一件。徐寅要是不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徐崇矩。不写,那也正好。
他一边磨墨,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这父子俩。他在心里盘算。这老头在牢里关了这些天,铁链子锁着,饭也没吃好。他儿子还在旁边。他就不信,这老头铁石心肠,看着儿子陪他一块儿死,还能绷得住。
人都是有软肋的。这老头的软肋,就是他儿子。
他今天就是要拿这根软肋,把这老头的骨头,一寸一寸敲断。
徐寅坐在稻草上,看着他磨墨。
他看了一辈子写字。他自己写了一辈子字。他知道磨墨这事,急不得,也慢不得。陈郯这墨,磨得不赖。看来这人,是下了功夫的。
“徐先生。”陈郯把笔搁在砚台上,直起身,“磨好了。”
徐寅没动。
“大王有令。”陈郯说,“你写一封认罪书。就说,你之前一时糊涂,对大王不敬,私通敌国一事,你已知罪。写了,画了押,大王念你是个老人,饶你这一回。放你回莆田,接着钓你的鱼去。”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你儿子,也跟着一块儿放。回莆田,一家人团聚。这牢里的事,一笔勾销。大王宽宏大量,不跟你一个老头计较。”
徐寅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麻纸。白纸,黑墨,摆得周周正正。他这一辈子,在这样的纸上,写过进士策,写过碑铭,写过无数的文章。他的手一沾墨,那些字就活了。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头一回替人写状子。那时候他字还嫩,可一笔一划,都是真的。他一辈子写字,就图一个真字。真的话,真的理,真的人。
可这一次,他不能写。
写了,就是认罪。认了私通敌国的罪。这罪名一坐实,他徐寅这辈子的名节,就完了。
他死了以后,后人翻开他的文集,看见他自己画押的认罪书,说他徐寅私通敌国,他九泉之下,见不得高元固,见不得黄滔,见不得那些在莆田溪边听他讲话的百姓。
他徐寅,一辈子不写假文章。
他想起那句他说了一辈子的话。臣宁无官,赋不可改。如今官早就没了,命也快没了。可那句话,他还得替自己守住。
他伸出手。
铁链哗啦一响。他拿起了那管笔。
陈郯的眼睛一亮。
徐寅把笔在墨里掭了掭。他的手很稳。他这辈子,写过那么多字,手没抖过。他手腕一转,在那张白纸上,落了下去。
一笔。
两笔。
陈郯凑过来看。他看着那几个字一笔一笔地落出来,眉头越皱越紧。
那不是认罪书。
那是四个大字。
我无罪过。
四个字,笔力遒劲,端端正正,写在那张本来该写认罪书的麻纸正中央。墨还没干,黑得发亮。
陈郯的脸,一点一点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有好几口气的工夫。他猛地抓起那张纸,抖着,送到徐寅眼前。
“你写的这是什么?”
徐寅放下笔。
“我写的是实话。”他说。
“我没罪。我有什么罪过?”
“我问你写的这是什么!”陈郯把那张纸一抖,纸角抽在徐寅脸上,“大王要你写认罪书!认罪书!你写这四个字,是给谁看的!”
“给你看。”徐寅说。
“也给王延翰看。也给天下人看。我徐寅没罪。没罪,就是没罪。”
陈郯浑身发抖。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啪地砸在地上。他一把揪住徐寅的衣领,把他从稻草上提起来。铁链哗啦一声乱响。
“你写不写?”他咬着牙,一字一字,“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写不写?”
徐寅被他揪着衣领,仰着头。他没挣扎。他就那么看着陈郯那张扭曲的脸。
他闻到陈郯嘴里的酒气。这人刚才在外头,喝了酒来的。酒气混着牢里的霉味,难闻。徐寅别开脸。
“不写。”他说。
陈郯松了手。徐寅跌坐回稻草上。
陈郯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的徐崇矩。徐崇矩没防备,被他一把拽起来,推到牢壁上。陈郯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唰地拔出腰间的刀。
刀光一闪。
那口刀,冰凉的,架在了徐崇矩的脖子上。
刀刃很薄。徐崇矩甚至能感觉到那刃口贴着皮肤,极细的一粒血珠子,从他脖子上渗出来。他没动。他知道一动,刀刃就见血了。他看着父亲。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那时候爹说,字要正,人更要正。如今爹坐在牢里,铁链锁着手。
他不能让爹为了他,低头。
“徐寅!”陈郯吼得嗓子都破了,“你听好了!你现在写不写?你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儿子!我数三声!一——”
徐寅的脸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他看着那口架在儿子脖子上的刀,看着儿子脖颈上那一道白光。他的手抖了。他这一辈子,手没抖过。在朱温面前没抖,在大梁宫里没抖。如今他抖了。
“你写不写!”陈郯吼,“二——”
徐寅看着儿子。
徐崇矩也看着他。
徐崇矩的眼睛里,没有怕。他反而朝他父亲,摇了摇头。
那意思他懂。别写。爹,别为了我,写那东西。
徐寅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那只发抖的手,攥成了拳。跟着一把抓起旁边的笔。
陈郯眼里一亮。
可徐寅没往纸上写。
他手腕一翻,
啪的一声。
那管笔,被他狠狠地摔在了石头上。笔杆断成两截,笔头飞出去,滚进了烂稻草里。墨溅了一地,也溅在陈郯新做的锦袍上。
“你杀我可以。”
徐寅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他盯着陈郯,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杀我儿子,不行。”
他喘了一口气。
“但认罪书——我一个字,不写。”
陈郯愣住了。
他没料到这老头到这一步,还敢摔笔。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真的想一刀就抹下去。他想看看这老头到底能硬到什么份上。他这辈子见过跪的人,见过求饶的人,就没见过跪在泥里还不低头的人。
可他没敢真抹。
他知道徐崇矩是这老头的命门。他这一刀要是真下去了,这老头是死了,可福州城外那几百个读书人,莆田那上千个百姓,非得把他陈郯生吞活剥了不可。他要的是让这老头低头,不是把这老头逼成烈士。
他咬着牙,把刀从徐崇矩脖子上移开。
“好。”他说。
“好得很。”
他退后一步,用刀指着徐寅。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
“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诉我。想不通——”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和你儿子,就都别想走出这间牢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了这父子俩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惧,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牢里又暗下来。
徐寅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刚才那一声吼,把他这一辈子没喊过的气,都喊出来了。他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慢慢回过头,看儿子。
徐崇矩还靠在墙上,脖子上留着一道红红的刀印。那粒血珠子已经凝住了,黑黑的一点。他看着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可到底是笑了。
“爹,”他说,“你刚才……摔那一下,真解气。”
徐寅没说话。
他走过去,伸出胳膊,把儿子抱住了。他抱得很紧。铁链子硌在两个人中间,凉。可他没松手。
他听见儿子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爹,对不住。是我连累您了。”
徐寅摇了摇头。他一时语塞。他怕一开口,嗓子里那点东西就压不住了。
过了半晌,徐寅才哑着嗓子说:“不连累。爹这辈子,护过那么多人,临老护不住你——是爹对不住你。”崇矩把头埋进爹怀里,没敢再出声。
他知道,陈郯不会就这么算了。
最后一次机会。
可他徐寅,没有第二次了。他也不打算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