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刀架在儿子脖子上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954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王延翰的手,抬了起来。

殿上的人都屏住了气。陈郯那口刀,已经架在徐崇矩的脖子上,一线血,顺着刀刃渗下来。只要王延翰这手一落,这刀就见血。

徐寅跪在殿当中,两只手锁着铁链。他看着儿子脖颈上那道血,他的手在铁链底下,攥成了拳。指节一节一节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如今他站在自己儿子的生死关头,他那张写过无数文章的嘴,头一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郯回去复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跪在王延翰面前,把徐寅摔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没敢添油加醋,这种事,添不了油加不了醋。那就是事实。那老头,当着他的面,把笔摔了,还说,认罪书,一个字不写。

王延翰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他原以为,一个老头,关几天,吓一吓,见了刀,总会低头。他没想到这老头比他想的还硬。硬到他这个新王,下不来台了。

“大王。”陈郯磕了个头,“他这是存心要跟您作对。您再不杀一儆百,往后谁还把您的话当话?”

王延翰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也在火。可他心里另一头,也在打鼓。王府门外,黄公的儿子黄逊,带着几百个读书人,还没散。莆田那边,上千百姓堵着县衙。他要是真把徐寅杀了,这把火,烧到最后,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

他得再试一次。

今天一早,把徐寅父子从大牢里提了出来。

铁链子还锁着。徐寅被两个亲兵架着,从牢里出来,走到阳光下。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太阳了,被这阳光一照,眼睛刺得睁不开。他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们不是往别处走,是往大殿去。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新灯,朱漆的梁柱。王延翰高坐堂上。陈郯站在旁边。

徐寅被按在殿当中跪下。他没跪实,亲兵按着他的肩,他就那么半弓着腰,脊梁骨撑着,没让膝盖落地。

“徐寅。”王延翰开口了,“我最后问你一遍。认罪书,你写是不写?”

徐寅抬起头。

“不写。”

两个字。不高,不低。

殿上一片死寂。王延翰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他转过头,看了陈郯一眼。

陈郯会意。

他猛地一挥手。两个亲兵把徐崇矩从殿外押了进来,按跪在徐寅身边。陈郯唰地拔出刀,一步跨到徐崇矩身后,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一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王!”陈郯高叫,“徐寅抗命不遵,其子同谋。臣,请大王下令,先斩此子,以儆效尤!”

他这是在逼王延翰。

就有了方才那一幕。王延翰的手抬起来,刀架在儿子脖子上,徐寅的手攥成了拳。

大殿的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素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他谁也不看,径直走到殿当中,先看了一眼架在徐崇矩脖子上的刀,抬头,看着王延翰。

“大哥。”

他叫了一声。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是王延钧。王审知的次子。

王延翰也愣了。他没想到这个弟弟会闯进来。王延钧平时在他面前,一向恭顺,大哥长大哥短,从没在这种场合,这么直愣愣地闯过。

“你这是做什么?”王延翰皱眉,“本王在审案子。”

“我知道你在审案子。”王延钧说。他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我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

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可这压低的声音,殿上人人都听得见。

“大哥,你现在杀了徐寅,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王延翰没吭声。

“王府门外,黄公的儿子黄逊,带着几百个读书人,跪了三天了。”

王延钧说,“莆田那边,上千百姓堵着县衙。大哥,这不是杀一个老头的事。这是杀一个福建所有读书人的心。你今天把徐寅一刀杀了,明天,福建这些读书人,就没人再敢跟咱们王家了。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往后大哥要用人,谁还给你用?”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不用外人来打,咱们福建自己,就先乱了。”

王延翰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这几天,就是被陈郯撺掇着,被那口气顶着,没想透。如今他弟弟一句话点破,他后背也冒了一层冷汗。

王延翰闷了半晌,开口:“可他当众摔本王的笔。”王延钧看着他:

“笔碎了,能再写。人杀了,谁还给大哥写?”

他想起他爹。他爹在的时候,福建为什么能在这乱世里太平?靠的不是杀人。

靠的是把这些读书人,一个一个,拢在身边。黄滔,翁承赞,徐寅,他爹把这些人当宝贝供着。如今他倒好,他爹尸骨未寒,他就要把他爹最宝贝的人,一刀杀了。

这事要是传到他爹耳朵里,他不敢往下想。

陈郯在旁边急了。“二殿下!这是大王的旨意!徐寅私通敌国,罪证确凿——”

“罪证?”王延钧转过头,看了陈郯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陈郯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什么罪证?他徐寅去年冬天陪渤海国使者谈过诗,就算私通敌国?这罪名,你拿出去,给谁看,谁信?”

陈郯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王延钧转回来,看着王延翰。他放缓了语气。

“大哥,”他说,“徐寅是个人才。福建几百年,才出这么一个状元。杀了,可惜。依我看,先把人放了。”

“放了?”王延翰皱眉,“那他今天这一闹,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陈郯攥着刀,愣在那里。王延翰没看他,只摆了摆手:“人……放了。”陈郯急了:“大王!”王延钧接话:“听大哥的。”

“他没闹。”

王延钧说,“他就是没写那篇碑。他没骂你,没反你。你把他关了这些天,他受的罪,也够了。你把他放了,天下人只会说你这个新王,宽宏大量,不念旧恶。这不比杀了他,落个不容读书人的骂名,强?

”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

“至于他——我盯着他。他回了莆田,我派人盯着。他要是真敢有半点不轨,到时候再办他,也不迟。”

王延翰想了想。

他这弟弟,话说得在理。杀徐寅,是一时痛快,可后患无穷。放了徐寅,既卖了读书人一个面子,又显得自己大度。而且有王延钧盯着,他也不怕徐寅翻出什么浪来。

他看了一眼陈郯。陈郯还攥着刀,手都僵了。

“把刀放下。”王延翰说。

陈郯不敢不听。他慢慢地,把刀从徐崇矩脖子上移开,退后一步。

王延翰站起身。他看了跪在殿中的徐寅一眼。这一眼里,有恨,有不甘,可到底,压下去了。

“放了。”他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徐寅,回你的莆田去。”他说,“可他儿子——徐崇矩,留在福州。”

徐寅猛地抬头。

“大王!”

“别紧张。”王延翰一抬手,“不是杀他。留他在福州,做他的小官。本王说过了,宽宏大量。你回去了,你儿子在这儿好好当差。”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把徐崇矩,扣在福州,当人质。

徐寅张了张嘴。他想争。可他知道,他不能争。他能活着走出这座大殿,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了。他要是再争儿子,今天这条命,就得搁在这儿。

他慢慢低下头。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徐崇矩也正看着他。父子俩的目光,在铁链的哗啦声里,对上了。徐崇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朝父亲,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爹,你走吧。我没事。你年纪大了,别在这儿再出事。

徐寅眨了两下眼,把那点热意眨回去了。他这一辈子,没在人前落过泪。今天也不能落。

他被两个亲兵架着,往殿外走。铁链子从他腕子上卸下来了,王延翰有令,放人,自然要卸锁。可那两道紫红的勒痕,还在。他的手,空了,却像还沉。

王延钧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垂着手,站在那儿,像一个真心为大哥着想的好弟弟。

直到徐寅被架出了殿门,他才极轻地,抬了一下眼皮,往那扇关上的殿门看了一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天闯这一趟,救的不是徐寅。

他救的,是他自己。

他大哥如今这副样子,容不得人,被陈郯那种小人围着转,坐不长的。他今天救了徐寅,福建这些读书人,就都记着他王延钧的好。

这笔人情,他记下了。将来总有一天,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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