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在徐寅身后敞开着。
太阳很好。是那种福州腊月里少有的太阳,不毒,暖,照在人身上,像一只温热的手。他在大牢里关了这些天,见惯了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乍一见这么大的太阳,眼睛又眯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动。
他先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子卸了,腕子上却还留着两道紫红的印子,碰一下,生生地疼。他抬起手,在眼前看了看。这双手,写了一辈子字,如今在牢里,磨得全是血泡。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干净的。有梅花香。王府墙角的几株腊梅,开了,香得人心里发酸。他在牢里闻惯了霉味,如今闻见这梅花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脏旧的衫子,牢里滚的草屑还挂在肩上。鞋也破了一只,脚后跟磨出了血。他这副样子,跟前几年从幕府里出来那个徐寅,已经判若两人。可他到底是出来了。
他想起被押进这座城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那时候他在囚车里,铁链锁着,满城的人探着头看。今天他走出来,没有囚车,没有铁链,除了腕子上那两道印。他从地狱门口,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没回头看。
他知道陈郯在后面。
果然,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陈郯追了出来。他这回没带兵刃,也没穿甲。他就是慢悠悠地,走到徐寅旁边,跟他并排站着。
“徐先生。”陈郯笑了一声,“这就走了?”
徐寅没理他。他继续往前走。
陈郯也不恼。他跟着走了两步,凑到徐寅耳边。
“下次,”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可没这么好运了。”
徐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停,往前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要是这会儿回头看陈郯,他怕自己这把老骨头,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他现在不能冲动。他得活着走回莆田。
陈郯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徐寅听见了。他没回头。他也不会回头。
他就那么往前走。
王府门口那条街,他这一辈子走过无数回。年轻时来幕府议事,他骑着马,从这条街上过,街上的人认得他,跟他打招呼。
如今他从这条街上走出去,身边没有马,没有随从,一个人,一身脏旧的衫子,头发花白,腕子上还带着伤。
他走得很慢。他的腿在牢里坐麻了,一站起来,膝盖就打晃。他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缓一缓。可他走得直。他不让自己扶着墙走。他一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街上的人,都认得他。有人认出他来,站住了,看着他。没人说话。有个卖茶水的,端着一碗茶,追上来,递给他。徐寅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可热。他喝完,把碗还回去,朝那人点了点头。
老汉接过碗,往碗里又续了半勺热的:“先生,这碗不要钱。”他没敢多问,也没敢多看,只低声补了一句,“前头那些人,站了三天了。”
走到街拐角,他停住了。
不是他要停。是他看见前面的人了。
街的另一头,站满了人。
先是一个两个。再是一排。末了是一片。他们静静地站在街道两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走过来。
徐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黄逊。
黄逊拄着父亲那根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他不年轻了,两鬓有了霜。可他站在那儿,腰板挺着,像他爹当年一样。他身后,是几百个读书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官袍的,有穿儒衫的。他们都来了。
他们就那么站着。
徐寅站住了。
他看着黄逊。黄逊也看着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黄逊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他这几天在王府门口站着,嗓子早就喊哑了。他只朝徐寅,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你回来了,就好。
徐寅懂了。
黄逊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出来了,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后头的事,有我们。”
他看着黄逊,想起黄滔。他和黄滔,几十年的交情。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在莆田的酒楼上喝酒,聊文章,聊天下。后来一个在幕府,一个在官场。黄滔走的那年,他还在福州,送他下了葬。
如今黄滔的儿子,替他爹站在这里。两个人什么都不用说。
黄逊抬起手。
他没有说话。他就是那么,朝着徐寅,慢慢地,弯下腰,深深一揖。
几百个读书人,跟着他,一起弯下腰。
“徐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徐先生!”
“徐先生!”
这一声一声,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不是喊冤,不是叫骂。就是喊他。喊他的名字。像是在告诉他,我们都在。我们没走。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徐先生?”旁边一个年长的,赶紧拿胳膊肘捅他:
“不是他是谁。跪了三天,跪的就是他。”
徐寅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几百个弯着腰的人。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他这一辈子,受过无数的礼。
他中进士的时候,有人给他行礼。他中状元的时候,有人给他行礼。他在幕府做掌书记的时候,人给他行礼。
可那些礼,是给他徐寅这个身份的。
今天这些礼,不是给他的身份。
是给他这个人。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喉头堵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缓了一口气,也弯下腰,朝着这几百个人,深深地,回了一躬。
“多谢各位。”
他开口了。声音哑,可清楚。
“多谢各位。”他又说了一遍。
“但我没事。”
他直起身。
“我徐寅,没犯罪。今天没犯罪,明天也没犯罪。我回我的莆田,钓我的鱼去。各位——”他看了看这一张张仰着的脸,“都散了吧。别为了我,惹出别的事来。”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人群里挤出一个年轻的声音:“先生,一路保重!”隔了几息,又有几个声音跟着喊:
“保重——”
黄逊直起腰。他看着徐寅,看了很久,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父亲那根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意思是,你走吧。我们都在。
徐寅转过身。
他往莆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看的是王府。
那座新漆过的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那个高高在上的屋檐。他在那座大殿上,被铁链锁着,被拍着桌子骂,被人拿刀架在儿子脖子上。他从那座大殿里,活着走出来了。
可他知道,他这不是出来了。
卖茶的老汉又追了两步,把一个粗布包塞进他袖筒:“路上吃。”徐寅要推,老汉转身就走。
他这是从那座大殿的门里,走了出来。可那座大殿里的人,没放过他。王延翰没放过他。陈郯没放过他。他儿子还留在那座城里,在人家手心里。
他这一回去,不是了事。
这事,才刚开始。
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眯着眼,看了一眼那座王府,看了很久。
他转回头,往前走。
莆田。延寿溪。他的钓矶,他的珠瑛,他那管搁在砚台上的笔,还在等他回去。
他得回去。
他年纪大了。他没想再争什么。
可树欲静,风不止。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街。身后,那几百个读书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动。黄逊拄着父亲那根拐杖,站在最前头,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黄逊这才慢慢转过身。他看着身边这些跟他一起站了三天的读书人。
“散了吧。”他哑着嗓子说,“徐先生回去了。咱们……也散了吧。”
旁边一个老秀才哑着嗓子问:“黄先生,明日……还来么?”黄逊摇摇头,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回去吧。各人家里,还有各人的灯。”
可他自己,没动。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拄着父亲那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他知道,今天这一出,不是完了。徐寅回去了,可这事,才刚刚开头。
太阳,慢慢往西斜了。这一天,总算是过去了。可这一回弯下去的腰,想再直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