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反了。”
卖豆腐的老王头一脚跨进徐家院子,半块豆腐还攥在手里,豆腐挑子扔在半道上。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那半块豆腐都捏烂了,白花花的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王延钧从泉州带兵杀进福州,把大王——把王延翰给杀了!
脑袋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不许人收。”
灶前的火钳停在半空。珠瑛回过头来,手里的烟呛得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徐寅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手没停。豆荚硬邦邦的,剥开,豆米丢进陶碗,叮的一声。院里那棵橘子树今年结了不少,青黄青黄的,还没熟。墙根底下堆着芋头,一排一排码着,是徐崇矩从福州回来时带的。
“几时的事?”他问。
“就这两天!货郎亲口说的,从城里逃出来的,说血流成河。王延翰——听说头割下来,眼睛都没闭上。”老王头抹了把汗。
徐寅把一颗毛豆丢进碗里,又一颗。他说得很平:“老王,你那豆腐,搁门框上要凉了。”
老王头这才想起手里的豆腐,嘟囔着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先生,您不慌?”
“没事。”
脚步声远了,村口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珠瑛转过身:“崇矩还在福州。”
“我知道。”
“王延钧杀了他大哥,他在那边会不会……”
“他死不了。”徐寅把最后一颗豆荚剥开,拍了拍手上的毛,“王延钧刚进城,要用人。崇矩是被王延翰关着的。关着的人,说明他不讨旧主子喜欢——不讨旧主子喜欢的,新主子才敢用。”
他说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珠瑛看见他捏着豆荚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怕了。”她说。
“怕。”徐寅承认,“怕也没用。”
三天后,徐崇范从福州跑回来了。
他去年开春跟着一个莆田老乡去福州城里学买卖,在一家绸缎庄当学徒;兵变一起,城里乱成一锅粥,他趁乱跑回来报信。
他比走时瘦了一圈,鞋上全是泥,裤腿撕了一道口子,进门就瘫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灌下去,呛得直咳。那杯茶是早上剩下的,他也不嫌,灌完了才腾出嘴来说话。
“哥放出来了。”他喘着气,“今天放的。王延钧升了他的官,官复原职,还赏了两匹绢。”
“人呢?”
“还在福州。新王要大宴群臣,走不开。”徐崇范抹了把嘴,声音压低了,“爹,城里可乱了。陈郯——就是那个跟咱们过不去的——他想跑,半夜从城墙根吊绳子往下溜,被巡逻的逮着了。”
“怎么处置的?”
“腰斩。”徐崇范的声音更低,“就在市曹上。我远远看了一眼——不敢看第二眼。听说斩完,人就没了。”
珠瑛手里的针戳了手指,她把指头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徐寅的脸没什么表情。“陈郯这种人,早晚是这个下场。他跟着王延翰那条狗,王延翰死了,他能好?”
“可王延钧比他哥还狠。”
徐崇范咽了口唾沫,“进城第三天,就把王延翰身边十几个亲信全杀了,家眷都贬进深山。男的发配,女的充官妓。我亲眼看见一队人从衙门口押出来,女的头发散着,哭都哭不出声。这种人……”
“这种人会用你哥,也会杀你哥。”徐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延寿溪,水瘦了,露出半边灰白的河床,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
“他用崇矩,是因为崇矩没站队,是因为崇矩在王延翰手里吃过苦头。吃过苦头的人,新主子觉得可靠——觉得你哥恨他哥。觉得可靠,是你哥拿命换来的。可这可靠,也就值几年。
等他坐稳了,用不着了,你哥就是第二个陈郯。”
“那咱们……”
“咱们回莆田种地。他用得着你哥,咱们就躲着。他用不着你哥的时候,再想办法把你哥要回来。”
高元固在门框边咳了一声:“种。老夫陪你们种。”
高元固从里屋出来了。
他本就病弱,一路逃过来,走两步喘三喘,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蜡黄。他在渤海国做了半辈子官,国破家亡逃到福建,一路乞讨,什么都经历过。可听了王延钧兵变的事,手还是抖。
“先生,”他声音哑,“王延钧不是久居人下的人。王审知在的时候他就不服,憋着一股劲。如今杀了哥哥,进了福州城,下一步……”
“下一步是称王。”徐寅替他把话说完了。
高元固愣住。珠瑛也愣住。
“他敢?”珠瑛问,“后唐还在北边。他称了王,后唐能饶他?”
“他敢不敢,不是咱们说了算。”
徐寅转过身,“王审知一辈子小心,对后唐称臣,对中原恭顺,才换了福建三十年太平。他这个儿子不一样——杀兄自立的人,眼睛里只有那把椅子。他认定自己能坐,就敢坐。”
他说着,把那碗剥好的毛豆端起来,搁到灶台上。
“煮了吧。晚上吃毛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吃饭。
一碟盐水毛豆,一碗稀粥,半条咸鱼。高元固吃得少,拨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珠瑛给他盛了碗粥,他捧在手里暖手。
“先生,”
他说,“我来福建,头一回是当使者,那时候渤海国还在。在渤海国做官的日子,如今想想,倒像做梦。”
他笑了笑,“王审知在的时候,福建是太平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在一天,福建太平一天。他走了……”
他没说完。
他不用说完。三个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徐寅剥了一颗毛豆,嚼着,没说话。
高元固捧着粥碗,手还在抖。他头一回来福建,是当使者,那时候王审知把一个荒蛮之地养成了太平窝。如今这窝,要塌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早凉了。
王延钧的人,是第七天来的。
来的是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骑一匹瘦马,带两个随从。
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茅屋顶上的草,看灶台上的铁锅,看墙根下堆着的柴火,又看檐下挂着的两串干鱼。
看完了,才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竹椅被他坐得吱呀响。随从呈上一盏茶,他端起来吹了吹,没喝,又搁下。茶盏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了。
他这一趟,是来看人的。看徐寅是真穷,还是装穷。看这破茅舍里,是不是真藏着什么心思。看完了,他心里有了数,这老头子,是真把日子过成了溪边的一捧土。
“徐先生。”文士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王有句话,让我带给先生。”
“说。”
“大王说——”他把茶盏推到一边,身子前倾,眼睛盯着徐寅的脸,“徐先生,我要称王。拥立表,你写不写?”
院子里静了一瞬。灶屋传来风箱呱嗒呱嗒。远处溪面上白鹭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过水面。
王审知活着的时候,连王都不敢正经称,只自称留后,对后唐称臣纳贡。王延钧刚杀了哥哥,屁股还没在福州坐稳,就要称王。
徐寅没立刻答。他抬起手,慢慢把袖口往下扯了扯,像在理衣服。又看着那个文士,看了很久。
“我要是不写呢?”
文士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大王说了,先生是明白人。写不写,先生自己掂量。”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瘦马在院门外打着响鼻,随从牵过来,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马蹄声一阵乱响,卷起一溜尘土。
他这一趟回去,怎么复命,徐寅大概猜得到。他不会替徐寅说好话,也不会说坏话。他只会照实说,徐寅没写,也没说不写。
这一句“没说不写”,王延钧会琢磨三天。琢磨三天,就会来第二拨人。第二拨,就不是这个文士了。
珠瑛从灶屋出来,站在徐寅身后。
“他要称王。”她说。
“嗯。”
“你怎么办?”
徐寅看着院门外那条土路,尘土还没落定。他没回答。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院墙上爬着的那丛扁豆藤,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知道,这只是头一句话。王延钧要的,不是一篇文章,是他徐寅这杆旗。旗倒了,福建读书人的心,就跟着倒了。他不写,就是把这杆旗,立在延寿溪边。
立得稳不稳,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他这条老命,扛不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