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你父子俩,都别活。”
那武将把一卷帛书拍在桌上,纸都震得跳了一下。他穿一身黑漆札甲,腰间挎刀,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靴底踩在徐家院子的泥地上,碾出两个深印子。身后八个人,都带刀,把那条土路堵了。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被一个兵一脚踢开,夹着尾巴跑了。
徐寅正在院里晒鱼干。他把最后一条咸鱼挂到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转过身来。
那武将已经进了堂屋,大马金刀地坐在竹椅上。椅子被他坐得吱呀响。他扫了一眼这破堂屋,墙上的土墙皮掉了半块,桌上的茶壶缺了个嘴,椅背上搭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
他那匹马是匹好马,黑缎子似的,鼻孔喷着白气,拴在院外的橘子树上,把树皮都啃下一块。
“你就是徐寅?”武将上下打量他。
“老朽徐寅。”
“大王有令。”武将的手按在刀柄上,“上次来人,是问话。这次是传令。写了拥立表,你儿子崇矩,官升三级,从福州小官,直接进王府做司马。不写——”
他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不写,你父子俩,都别活。”
珠瑛从灶屋出来,站在门边。她手里还攥着锅铲,指节发白。她想说话,被徐寅用眼神拦住了。
徐寅看了那卷帛书一眼,没动。
“你回去告诉王延钧。”他说,“称王?后唐就在北边看着,他敢?”
武将一愣,笑了。那笑很硬,像磨刀石上蹭出来的。
“大王说了——”他把帛书又往前推了推,“大不了跟后唐打。”
“打?”徐寅也笑了。他笑得很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福建那点兵,够后唐打的?”
武将的脸沉下来。“徐寅,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了一辈子。”
徐寅在他对面坐下,背驼着,声音却不高,“王审知在的时候,福建有多少兵?三万。三万兵守八百里山海,勉强够。如今王延钧杀兄自立,人心未定,北面的建州、南面的泉州,谁真服他?
后唐那边,李嗣源刚坐了龙椅,正是要立威的时候。他要是敢称王,后唐大兵压境,你说——福建撑得住几天?”
武将没接话。他的手从刀柄上挪开了,又放回去。他身后那八个兵里,有一个年纪轻的,喉结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是王延钧发的,刀把子是新的,磨得锃亮。
可再亮的刀,砍在自己人脖子上,也是要见血的。
“大王说了,”他声音低了一截,“大不了……大不了向吴越借兵。”
“吴越?”
徐寅摇头,“吴越钱氏,比谁都精。他会借兵给一个称王的人?借兵可以,拿什么换?拿福建的矿,还是拿福建的盐?借完了兵,钱氏的兵出了杭州,福建还是福建吗?王延钧算得清这笔账么?”
武将的额角跳了一下。
“你一个钓鱼的,”他说,“操这么多心干什么?”
“我不是操心福建。”徐寅说,“我是操心我自己。我写了那张表,后唐的兵打过来,头一个被杀的就是我。他们说,是我劝王延钧称的王。”
“大王不会让你当替罪羊。”
“他会。”徐寅说,“他现在用得着我,他不会。等后唐的兵真压过来了,他为了求和,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推出去。我这颗脑袋,到时候就是他的降书。”
院子里静了。
院门外那八个带刀的兵,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开始不自在地挪脚。
他刚才那番话,也是说给那八个兵听的。当兵的也有老婆孩子,也知道打仗死人。他们心里犯了嘀咕,下手就不会那么利索。
徐寅扫了那八个兵一眼,声音不高:“你们也有家小。刀架出去,先填沟壑的是你们。”
武将盯着徐寅看了半天。徐寅也看着他,眼睛不躲。这把年纪的人了,眼有点花,但定定地看人的时候,那股劲还在。
“你真不怕死?”武将问。
“怕。”徐寅说,“可怕死的事,我年轻时候就怕够了。如今这把骨头,埋在哪不是埋。”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卷帛书推回去。
“表,我不写。你回去复命吧。”
武将站起来,比徐寅高一个头还多。他低头看着徐寅,徐寅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最后武将一甩袖子:“走!”
八个人跟着他出了院子。马蹄声一阵乱响,卷起一溜尘土,走远了。
珠瑛这才把锅铲放下。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手心发红。
“这次比上次更危险了。”她说。
“我知道。”
“他说要杀你父子。”
“我听见了。”
“那……那怎么办?”
徐寅没答。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条土路。尘土已经落了,路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王延钧跟王延翰不一样。王延翰是蠢,蠢人好对付。王延钧是狠,狠人不好对付。蠢人拿官职压你,狠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蠢人骂你两句就走了,狠人骂完你,回头还要抄你家。
他想起王审知。王审知在的时候,虽然也用过他,也防过他,但至少给过他面子。至少他说不想做官,王审知没拿刀架他脖子上。王审知是个明白人,明白人知道,刀能压人一时,压不住人心一世。
那是过去了。
“崇矩那边,”珠瑛跟出来,声音压得更低,“会不会……”
“他不敢动崇矩。”徐寅说,“至少现在不敢。崇矩刚被他放出来,官复原职,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现在杀崇矩,等于告诉天下人——跟着他的人,说杀就杀。”
“那等他坐稳了呢?”
徐寅没说话。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院墙上爬着的那丛扁豆藤,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当天晚上,徐寅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叫。延寿溪的秋虫叫得很密,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珠瑛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麻布的声音,嗤啦,嗤啦。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爹。”
“嗯?”
“我爹徐铨,临死前跟我说,做官可以,做人不能歪。”徐寅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我这辈子,官做没做上去不要紧,人没歪,对得起他。”
“写了拥立表,就歪了?”
“歪到骨子里去了。”徐寅说,“王延钧是什么东西?杀哥哥的人。我给他写拥立表,骂他都嫌脏了我的笔。”
珠瑛不说话了。针穿过麻布,嗤啦一声。
过了很久,她问:“那他真会杀你?”
“会。”徐寅说,“但不是今天。”
“那是哪天?”
徐寅没答。窗外的虫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珠瑛。”过了半天,他又叫了一声。
“嗯?”
“要是我真死了,你带着崇范去泉州,找你娘家那边的亲戚。别回莆田了。”
珠瑛的针停了。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徐寅说,“我这把年纪了。这个岁数的人,死了也不算早。可你不能跟着我死。你得把孩子拉扯大,把我的稿子收好。”
“稿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些,”徐寅说,“你帮我收着。等哪天太平了,再拿出来。”
“什么太平?”珠瑛的声音哑了,“这年头,哪有太平?”
“会有的。”徐寅说,“再乱,也有乱到头的时候。王延钧这样的人,坐不稳天下。他坐不稳,天下就还有指望。”
“希望在哪里?”
珠瑛轻声:“要不……给儿子捎个信?”徐寅摇头:
“不能捎。捎了,他就真成了人质。”
“在老百姓身上。”徐寅说,“老百姓还在种地,还在交租,还在生孩子。只要老百姓在,天下就塌不了。他们这些拿刀的,能杀一个徐寅,杀不完一万个徐寅。”
珠瑛没说话。黑暗里,徐寅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匀。他知道她在哭,但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珠瑛翻了个身。
“徐寅。”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这辈子,跟着你,没享过福。”
徐寅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是。”他说,“没享过福。”
“可我不后悔。”
徐寅没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珠瑛的手。她的手很糙,做了一辈子活,指节都变了形。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没说话。
窗外的虫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知道,今晚这一番话,是说给黑暗听的,也是说给明天听的。明天还会有人来。再来的人,不会带茶盏,也不会带笑脸。
窗外的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